
十月的咸寧,是被桂香浸軟了的。風里裹著金桂釀就的甜,不似春芳那般輕薄,也不似冬雪那般凜冽,只溫溫軟軟地漫過來,纏上行人的衣角,鉆進鼻腔里,連呼吸都變得甜絲絲的,像含著一顆慢慢融化的桂花糖。從城區往潛山去的路,更是被這香氣鋪成了錦緞——?道旁的桂樹把一整年的力氣都攢在枝頭,細碎的金瓣沉甸甸綴滿梢頭,風稍一探頭,花瓣便懂了意,簌簌地跳著細碎的舞落下來。有的輕蹭車窗,留下淡金的吻痕;有的鉆進衣襟,偷偷藏起一縷甜香,仿佛要把這秋日的溫柔,都悄悄捎進心里。
約了兩三好友,各自牽著自家娃,踩著桂香往山上走。青灰色的石階在腳下延展,被歲月磨得沒了棱角,只剩溫潤的觸感。縫隙里偶有幾株淺綠的苔衣,沾著晨露,指尖輕輕一碰,涼意便順著指縫沁進心里,瞬間驅散了塵世的浮躁。朋友家的小姑娘性子急,剛踏上幾級臺階就想蹦跳,朋友連忙拉住她,聲音輕得怕驚了山間的晨霧:“要一步一步地爬,這石階看著平,實則滑得很,急了容易摔,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放慢了腳步。我們便跟著她的節奏,拾級而上。山路不算陡,卻也需凝神。抬頭時,陽光穿過香樟濃密的枝葉,篩下斑駁的光點,落在肩頭暖融融的,像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轉頭望,山側的欒樹正開得熱鬧,細碎的黃花配著紅燈籠似的果實,在秋風里輕輕晃蕩,像是把秋天所有的色彩都揉在了一起,濃得化不開。偶爾有熟透的野果從枝頭墜落,“咚”地砸在厚厚的落葉堆里,驚起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向更深的林子里,只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在山間悠悠回蕩,又漸漸融進風里,杳無蹤跡。
“這山爬得倒不費勁,就是這桂香太勾人,總忍不住想停下來聞。” 朋友的話音剛落,一陣風便裹著更濃的香氣撲來——?原是山腰間藏著一片桂樹林。樹不高,卻枝繁葉茂,金色的花瓣落了滿地,像鋪了層軟絨絨的金毯,踩上去沙沙作響,連腳步都變得輕柔起來。孩子們立刻掙脫大人的手,蹲在地上撿花瓣,小手攢得滿滿當當,仰著小臉說要帶回家做香包,眼睛亮得像盛著山間的星光。我們便在桂樹下歇腳,靠著樹干坐下,聽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聽遠處山澗潺潺的流水聲,還有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聲,混著桂香一起漫過來,竟覺得比城里所有的喧囂都更讓人安心,仿佛這山間的時光,都慢了下來。
再往上走時,那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對我們晃了晃手里的花瓣:“媽媽,你看我一步一步走,是不是很穩?”朋友笑著點頭,我卻忽然生出些感慨,指著腳下的石階對她說:“阿姨說得對,爬山要一步一步,做人也一樣。這石階就像日子,每一步都得踩實了,急不得,也慌不得,不然就容易‘摔跟頭’。” 孩子似懂非懂,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腳步又穩了些,小小的身影在石階上慢慢移動,像一株迎著風生長的小樹苗。
快到山頂時,視野忽然開闊起來。遠處的咸寧城盡收眼底,青灰色的屋頂錯落有致,幾縷炊煙在晨光里裊裊升起,像系在城郭上的絲帶;近處的山林被秋染得層次分明,深綠的香樟、金黃的桂樹、火紅的楓樹,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調色盤,濃淡相宜,每一筆都是自然的饋贈。風從山頂吹過,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吹散了爬山的疲憊,只留下滿心的舒暢。站在山頂望去,天是格外的藍,云是格外的輕,連呼吸都變得格外通透,仿佛整個人都被這山間的靈氣包裹著,洗去了所有的煩惱。
下山時,孩子們手里依舊攥著撿來的桂花瓣,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得像林間的小鹿。風依舊帶著桂香,石階依舊溫潤,只是再看那些一步一步踩過的臺階,忽然覺得每一級都藏著意趣——?就像這秋天的咸寧,不疾不徐地把美鋪展開來,不刻意,卻動人心;也像我們的日子,不必急于求成,只需穩穩當當走下去,總能在某個轉角,遇見這樣沁人心脾的好風光。
走下山腳時,衣襟里的桂香依舊未散。回頭望了一眼潛山,它靜靜矗立在暮色里,被桂香溫柔地包裹著。忽然明白,這一趟拾級而上,拾的不僅是山間的風景,更是一份慢下來的心境——?在這快節奏的時代里,能有這樣一段時光,踩著石階,聞著桂香,聽著風聲,看著孩子慢慢長大,便是最難得的圓滿。
(姜丹鳳 咸寧高新區)
編輯:hefan
上一篇:
下一篇:
石龍峽:翠谷深處覓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