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題的提出:一個地名引發的歷史疑云
位于湖北省通城縣麥市鎮陳段村的堯家林文化遺址,自1982年發現以來,一直被學界視為新石器時代晚期的一處重要遺存,并被賦予“咸寧城市文明之根”的地位。然而,當我們拂去考古報告的塵埃,走進當地的地理命名體系,一個令人深思的疑問浮出水面:這座遺址所在的通城縣麥市鎮陳段村“堯家林”,原名實為“瑤家林”;其周邊,沙堆鎮有“瑤泉村”,黃龍山南麓湖南平江縣虹橋鎮有“瑤田村”,而整個通城及黃龍山周邊,幾乎找不到任何以“堯”命名的古老地名。
這一地名證據鏈的斷裂,迫使我們不得不正視一個可能性:所謂“堯家林”,或許本應是“瑤家林”。一個字的差異,折射出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敘事——是中原華夏視角的“堯舜禹”時代,還是南方土著記憶中的古瑤先民故土?本文試從考古年代、三苗歷史、古瑤文化及學術反思四個維度,探討這一命名錯位背后的深層問題。
二、地名的證據鏈:被遮蔽的“瑤”記憶
地名是歷史的活化石,尤其在沒有文字記載的南方少數民族地區,地名承載著族群遷徙與聚居的集體記憶。
通城地區與“瑤”相關的地名密集分布,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地理證據鏈:
遺址原名:堯家林遺址所在的通城縣麥市鎮陳段村“堯家林”,原名“瑤家林”,直接點明了與瑤族的關聯。
周邊印證:沙堆鎮的瑤泉村、黃龍山南麓湖南平江縣虹橋鎮的瑤田村,這些地名如同歷史坐標,錨定了這一帶曾是瑤族先民繁衍生息的核心區域。
“堯”的缺失:在通城及黃龍山周邊,幾乎找不到以“堯”命名的古老地名。將遺址定名為“堯家林”,顯然與當地的地名傳統格格不入。
這種“有瑤無堯”的地名格局,絕非偶然。它提示我們,在這片土地上,世代居住的南方土著“一直只知瑤而不知堯”——他們的歷史記憶,是沿著“瑤”的脈絡傳承下來的,而非中原史官筆下的“堯舜禹”。
三、通城古瑤文化的學術認定:從“千家峒”到“中華古瑤第一村”
地名的民間記憶,并非孤立存在。近二十年來,經過多學科專家的反復論證,通城作為古瑤文化重要發源地的身份,已得到學術界和官方的雙重確認。
2001年9月,中國瑤學會在臨湘召開瑤族專題學術研討會,奉恒高、張有雋等46位瑤學專家集體發聲,正式認定龍窖山(藥姑山)是瑤族早期“千家峒”,是近400萬瑤族同胞共同的精神家園[3]。這不是隨意提法,而是學術會議定論。武漢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副所長宮哲兵教授進一步論證,通城大坪鄉內沖瑤族鄉民保持對盤王的信仰,有瑤族十二姓的姓氏,并流傳著《十二姓瑤人游天下》歌謠,內容為“瑤人出世武昌府,滿目春色四處游,龍頭山上耕種好,老少樂業世無憂”——經考證,通城古代屬武昌府管轄,歌詞中的龍頭山即龍窖山[2][5]。
此后,通城的古瑤文化身份不斷得到強化:
2014年,通城縣被授予“湖北省瑤文化之鄉”;
2017年,中國民協認定咸寧市為“中國古瑤文化之鄉”,通城縣為“中國古瑤文化傳承展示基地”[6];
藥姑山古瑤村內,石屋、石井、石渠、石梯田等壘石文化遺存遍布山野,其干砌石構技術展現了成熟的山地聚落體系,具備支撐數萬人長期生活的空間條件[7]。
清代《通城縣志》明確記載:“元代前,通城為漢瑤雜居地,后因戰亂,瑤民漸入湖南”[10]。可見,通城與瑤族的淵源,并非牽強附會,而是有文獻、有遺存、有民俗活態傳承的完整證據鏈。
四、三苗與古瑤:從考古文化看族群脈絡
堯家林遺址的考古年代,為我們理解“瑤”與“堯”的錯位提供了另一重視角。
據1982年試掘及后續勘探,堯家林遺址出土石器200余件、陶器殘片70余件,文化面貌具有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特征。傳統觀點將其定年為距今4500—5000年,并因此與傳說中的“堯舜禹”時代產生聯想。然而,中山大學郭靜云教授團隊2016年實地的研究及最新的炭十四樣本測試表明,該遺址的實際年代應為距今4000—4200年[9]。
這一年代修正意義重大:
距今4000—4200年,恰恰對應考古學上的龍山時代晚期,亦即文獻傳說中的“禹征三苗”時期。
據學者考證,三苗的居地大體在長江中游地區,“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其范圍與考古學上屈家嶺文化和石家河文化的分布范圍相當[1]。石家河文化被學界公認為可與“三苗”對應[8]。
三苗衰微之后,“三苗”、“有苗”、“苗民”等稱呼消失,但三苗的遺裔當仍在江漢地區生息繁衍,發展成商周時期的“荊蠻”。苗、蠻二字屬陰陽對轉,徐旭生先生指出,“這個集團,古人有時叫它作蠻,有時叫它作苗,我們感覺不到這兩個名詞中間有什么分別”[1]。
換言之,從考古學文化上看,堯家林遺址正處于石家河文化(三苗)的分布南緣,其廢棄年代(距今4000年左右)與“禹征三苗”的歷史節點高度吻合。而“三苗”與后世“瑤”之間的族群演變脈絡,在學術界已有較為清晰的認識——隋唐時期的“莫徭”,宋元以后的“瑤”,其源頭均可追溯至上古的“三苗”遺裔[1][8]。
五、命名的反思:“堯”字的植入與華夏化思維
既然遺址的考古年代與“三苗”相合,地名傳統與“瑤”相契,何以最終被命名為“堯家林”?
這不得不歸因于考古學中一種潛在的思維定式——“華夏化思維”。當1982年考古隊第一次試掘時,面對一個距今約5000年的遺址,很自然地會聯想到中國上古史中“堯舜禹”的黃金時代。因為通城方言“瑤”“堯”同音,將“瑤家林”聽作或寫作“堯家林”,或許只是一個無心的筆誤,但這個“錯誤”卻恰好迎合了將地方發現納入中原主流敘事體系的深層心理。
戴春陽在《敦煌研究》撰文指出,從考古學角度觀察,“帝堯”數百年間始終偏居于晉西南一隅,陶寺古城被學界公認為可與“堯都”對應。而“三苗”在與中原地區王灣三期文化(早期夏文化)交流的過程中被后者融合、替代。將南方遺址與“堯”強行關聯,實則是一種“據《堯典》而索三危”式的緣木求魚[4]。
更值得深思的是,這種命名方式遮蔽了南方本土族群的歷史主體性。在通城這片土地上,世代居住的先民是“瑤”而非“堯”。他們將石砌的房屋建在山間,將敬犬的習俗傳于后世,將盤王的信仰刻入血脈——而這一切,在“堯家林”的命名中被悄然消音了。
六、結論:正名為“瑤家林文化遺址”的歷史意義
基于以上論證,本文提出如下建議:
堯家林文化遺址,應變更為瑤家林文化遺址。這一更名,絕非簡單的文字游戲,而是具有多重歷史與學術意義的正本清源:
尊重地名傳統:恢復“瑤家林”原名,是對當地地理命名體系的尊重,也是“名從主人”原則的體現。
接續族群脈絡:從上古“三苗”到隋唐“莫徭”,再到宋元“瑤人”,這是一個清晰可循的演變軌跡。將遺址定名為“瑤家林”,有助于將考古發現納入南方民族史的完整敘事。
糾正華夏中心視角:擺脫以中原文獻為唯一坐標的思維定式,承認南方土著“一直只知瑤而不知堯”的歷史記憶的合法性。
呼應學術新證:遺址年代修正為4000—4200年,與“禹征三苗”的節點吻合,而“三苗”與古瑤的淵源已得到學界廣泛認可。
通城縣黃龍山下,那沉默的夯土古城墻仍在原處。四千年的風雨,在這片土地上刻下痕跡。而關于古瑤先民的故事,正被重新講述——這一次,是從他們自己的名字開始。(作者:舒中甫)
參考文獻
[1] 徐旭生. 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M]. 科學出版社, 1960.
[2] 宮哲兵. 龍窖山千家峒調查記[J]. 中南民族大學學報, 2002(3).
[3] 中國瑤學會. 龍窖山(藥姑山)瑤族千家峒學術論證會會議紀要[R]. 臨湘, 2001.
[4] 戴春陽. 敦煌的早期開發與有關問題(一)——《堯典》中“三危”“三苗”的考古學觀察[J]. 敦煌研究, 2023(5).
[5] 人民網. 湖北通城藥姑山被認定為瑤族先民早期千家峒[EB/OL]. 2012-11-26.
[6] 湖北省人民政府. 中華古瑤第一村[EB/OL]. 2020-06-10.
[7] 極目新聞. 深山兩千年:通城藥姑山尋找古瑤祖居地[EB/OL]. 2022-07-15.
[8] 宜城新聞網. 楚蠻與早期楚文化(2)[EB/OL]. 2023-05-20.
[9] 郭靜云. 上古國家與文明研究中年代學方法的反思[J]. 南方文物, 2016.
[10] 通城縣志(同治六年本). 卷三·風俗.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編輯:何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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