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死機”走到第三季：只剩“死機”沒了“愛”

◎李寧

　　經歷了第二季的口碑崩壞后，《愛，死亡和機器人》(簡稱《愛死機》)第三季的表現終于為該系列挽回了一些尊嚴。作為2019年橫空出世的成人向動畫劇集，《愛死機》系列風格多元駁雜，涵蓋科幻、奇幻、恐怖、喜劇等諸多類型，充斥著各種暴力、戲謔、怪異的邪典趣味。同時，該劇致力于探索人性復雜、科技異化、外星生命、人類命運等諸多議題，許多作品兼具寓言與哲思的氣質。這種復雜的美學特質，是《愛死機》風靡全球的重要原因。但最新上線的第三季除了在死亡敘事與視覺風格上大做文章之外，似乎陷入了故事同質化的困境。

　　末日情緒與死亡美學

　　與前兩季相比，《愛死機》第三季給人以更加強烈的頹廢、虛無、陰郁、絕望的感受。

　　作為第一季中《三個機器人》的續集，《三個機器人：退場策略》繼續以機器人返回后末日時代的地球進行田野調查為契機，探求人類滅亡的原因；《迷你亡靈之夜》講述一場瀆神的墓地性愛意外引發喪尸危機，最終導致人類滅亡的荒誕故事；《糟糕旅行》借助巨蟹怪入侵事件展現了人類相互殺戮的人性悲劇；《殺戮小隊》《梅森的老鼠》繼續討論科技的反噬作用；《吉巴羅》則以騎士與女妖的一場致命誘惑唱響人性與愛情的哀歌。

　　可以說，第三季從始到終都沉浸在毀滅和殺戮中，不斷翻新著人類滅亡的花樣兒。第一季中尚有《機動裝甲》《狩獵愉快》《幫手》等殘酷中透露溫情的作品，第二季雖然質量乏善可陳，但也有《冰上歷險》《沙漠中的史諾》等借助科幻故事探索跨越族群的愛。但縱觀第三季，恐怕只有“死機”沒有了“愛”。

　　唯一一部大致符合“愛、死亡、機器人”三大主題的，或許要數《機器脈沖》了。作為筆者最心水的一集，這部作品雖然展現的是宇航員在木衛一號星球上的不幸死亡遭遇，但卻在柯勒律治、華茲華斯等詩人的加持下賦予了死亡極致的浪漫。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寫于二百多年前的詩句——“現在我用沉靜的目光見到/恰是那臺機器脈沖的顫跳”，竟與未來宇宙探索如此貼合。宇航員在經歷了一場魔幻而瑰麗的幻覺后認識到了星球乃是機器的真相，縱身躍入死亡之湖，與宇宙星辰化而為一。這種向死而生的燦爛，有著對個體生命有限與無限的索解，也充滿了對宇宙本質的深邃追問。

　　但即便浪漫如《機器脈沖》，其本質上仍是美麗的虛無。《愛死機》第三季這種彌漫始終的末日情緒與死亡美學，構成了對人類中心主義的解構與嘲諷。《隧道墓穴》以特種部隊偶遇“克蘇魯”式物種的故事，展現出人類在神秘世界面前的羸弱不堪；《蟲群》則以蟲群野蠻的強大嘲諷人類引以為傲的智慧；《迷你亡靈之夜》將人類滅亡調侃為無垠宇宙中毫無存在感的一記響屁，更是戲謔至極。

　　風格取勝，故事平庸

　　除了死亡敘事的進一步強化之外，《愛死機》第三季的視覺風格也更加張揚直接。各種怪趣味、重口味、荒誕諷刺，都極盡渲染之能事。總而言之，就是要帶給觀眾最直接的感官刺激。這一季中被封為神作的《吉巴羅》，或備受好評的《差勁旅行》《機器脈沖》等，大抵都是風格取勝。

　　然而就故事層面而言，《愛死機》第三季并沒有提供多少新鮮感。無論是反思人性還是科技，都有些落入窠臼。在我看來，好的故事或具有引人入勝的情節，或具有回味無窮的意涵。囿于時長，《愛死機》系列很難展現繁復錯綜的故事，該系列的成功之處在于腦洞大開的同時又有發人深省的哲思。第一季中的《狩獵愉快》《齊馬藍》，第二季中的《溺水的巨人》等作品都令人印象深刻。

　　例如，改編自劉宇昆同名原著的《狩獵愉快》將傳統狐妖故事與現代蒸汽朋克相糅合，既賦予了民間故事以新鮮感，又注入了大量的反思內容。該片既描畫出了傳統國度所遭遇的現代化震驚，也展現出了民族國家的殖民遭遇，還觸及了種族(人與非人)、性別等議題，開掘出了十分豐富而迷人的意義空間。

　　與之相比，《愛死機》第三季的故事顯得多少有些蒼白平庸。《吉巴羅》的火爆，雖然也有以性別敘事展開人性隱喻與殖民歷史書寫的意味在其中，但其最大的成功恐怕是怪誕詭奇的美學風格。故事本身的寓言書寫，反倒被極致的視聽風格所僭越，以至給人一種故弄玄虛之感。

　　頂著“大衛·芬奇動畫導演處女作”之名的《差勁旅行》對于人性的探討雖然很深刻，但實際上并不新鮮。劇中所展現的，不過是在以往影視劇創作中多有涉及的“電車難題”的道德困境與“路西法效應”的人性考驗。

　　如果以故事新意來衡量，這一季中最出彩的恐怕當屬《蟲群》。該片設定了人類文明與蟲類文明的不同形態與特性，營造了豐富的故事空間，可惜時長所限而未能充分展開。如能改編為科幻長片，恐怕會是另一番光景。

　　《愛死機》第三季所呈現出的這種風格取勝而故事平庸的姿態，或許是借助好萊塢工業體系的流媒體平臺對于當前受眾趣味的精準把握：直接的奇觀體驗與感官刺激相比故事更重要。一定程度上來說，這是算法美學的一種勝利的失敗。當然，這種評價或許是一種苛責，畢竟就制作水準而言，這一系列毫無疑問仍是全球動畫工業的標桿之作。

　　此外還需看到的是，種種科幻創作或末世想象總是會以一種未來考古的方式指向此時此刻的現實世界。《愛死機》第三季中愈加顯著的虛無感、悲劇感，不正是當前疫情彌漫、戰亂爆發、經濟衰退、社會撕裂的人類狀況的一種直接映射嗎？讓我們進一步認清人類自身的種種局限與弱點，或許才是這一季《愛死機》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