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念群

《封神第一部：朝歌風云》千呼萬喚始出來，此時距離其2014年項目啟動，過去近十年。此間有慢工細活的追求，也有迫于無奈的延誤。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電影則是個快消品，經不起太多的雨打風吹去，別說十年，三五年就是一茬新天地。

2014年對國產電影來說，是黎明前最后一個暗時，《變形金剛4》以19.76億戰績問鼎年榜，之后中國電影票房冠軍寶座，再沒給好萊塢機會。前段適逢《變形金剛7》上映，6.5億已是好萊塢年內第二好業績，而我們的歷史總榜上，前二十強只剩下《復仇者聯盟4》一根好萊塢獨苗。遙想當年，國產片2012年由《泰囧》始拔頭籌，是年的季軍，正是烏爾善的《畫皮2》。

《封神第一部》對烏爾善來說，可謂十年一劍；對于國產電影來說，另有厚重使命。國產片看似由黑馬《泰囧》率先破局，但真正抗衡好萊塢的，卻是與之對標的“東方新魔幻”。“東方新魔幻”始于2008年的《畫皮》，一度差點被陳嘉上另起爐灶的《畫壁》自毀，好在烏爾善接力《畫皮2》，力壓《碟中諜4》《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黑衣人3》等好萊塢大片，為年終黑馬《泰囧》的沖頂創造契機。隨后“東方新魔幻”一度成為中國影市拳頭產品，涌現徐克《狄仁杰》、許誠毅《捉妖記》、鄭保瑞《西游記》和周星馳《西游》等系列，其中《西游·降魔篇》《捉妖記》以及《哪吒之魔童降世》都曾問鼎年榜甚至是歷史冠軍。

陳凱歌當年在《妖貓傳》受質疑時不無卑微地辯護：自己只是想為中國電影工業做點事。大家當時只看到《妖貓傳》票房不佳，很少人留意到他此話背后的深意。什么是電影的工業化？個人以為，一個是專業的制作環境，一個是整體的制作水準，一個是進步的制作理念，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文化價值的輸出。國產電影近年在技術和票房上一步步實現飛躍，但基本還停留在開疆拓土和實驗爬坡階段，遠沒達到工業化的平流層。尤其是對標好萊塢的“東方新魔幻”，除了動畫黑馬《哪吒之魔童降世》橫空出世，此前按照千里馬來規劃的《狄仁杰》《捉妖記》《西游記》和《西游》系列都跑不動了。

多年來，在“東方新魔幻”跑道上堅持馬拉松的，唯烏爾善一人。烏爾善雖不是“東方新魔幻”的創始者，但自從他接棒《畫皮2》后，似乎找到了導演生涯的目標和使命。如果說《畫皮2》是搭了《畫皮》團隊的便車，那隨后的《鬼吹燈之尋龍訣》，便可見其東方美學與好萊塢技術的媾和。在經歷了與香港團隊和好萊塢團隊的歷練后，烏爾善更明確“東方新魔幻”的方向，于是有了史詩《封神》三部曲，以及新近發布的《鄭和下西洋》系列。

從《封神第一部》的完成度來看，烏爾善初步實現了既定目標，影片視覺波瀾壯闊，故事洶涌澎湃，伏筆攝人心魄。故事并沒有拘泥于各種舊文本的負累，也沒有陷入大多傳統文化改編的沉疴，而是在大刀闊斧與細針密縷間有破有立，將當代人的理念注入到傳統故事的詮釋中。想當年《畫皮》系列的成功，也正是基于現代理念之于傳統故事的注入和激活，將三角情的調和作為故事的底色，結果出奇制勝地引發廣泛共情。《封神第一部》最大的改編在于妲己不再是受命為禍人間的紅顏禍水，而是知恩圖報的狐妖上身，紂王殺兄弒父的上位，皆是其心性所致，狐妖只是做了他的知己和工具。

這樣的大刀闊斧，有“投其所好”的誘因——畢竟在一個女性主導的電影市場，相比紅顏禍水，一個由健美的費翔化身的暴君，遠比妖媚來得有看頭。原著將“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歸罪為紂王殘暴，引發天譴，很多人物閃入閃出，故事性并不完善。好在鏖戰雙方神通都了得，也就有了經久不衰的魅力。改編后弱化妲己禍亂，強化紂王自主意識，與此同時對正方團隊也進行弱化處理，不僅姜子牙失去神通，哪吒和二郎神也是降智的搞笑咖。全新的化學反應，奔向我熟悉又陌生的未知。

《封神第一部》的敘事邏輯非常清晰，一如信樂團唱《死了都要愛》：先用一場壯闊的攻城戰抓住觀眾眼球，以示其史詩片的高調和誠意，然后轉入步步為營的敘事。第一部主打朝歌政局的動蕩，把姬昌、姬發父子放在倫理的鐵板上反復炙烤，一點點磨破他們按捺的反骨。開局各方勢力的登場略顯凌亂，尤其申公豹和姜子牙在大殿的第一面草率了些，好在從“四子弒父”那場戲開始，倫理話題如捆仙索牢牢束住觀眾眼球，也讓全片有了一副暗黑的骨架。故事的最后，姬昌父子靈與肉都皮開肉綻地逃回西岐，觀眾在彩蛋的安撫和垂釣中意猶未盡、悻悻離場。

《封神》三部曲自發布起一直對標《魔戒》三部曲，但從死士眼球拉開的第一個畫面伊始，對標的顯然是《權力的游戲》。從它弱化“紅顏禍水”而強調“紂王暴政”的自主性，以及死人的速度和倫理沖擊等均可見，這是《權力的游戲》的群毆打法。然而這種對標往往毀譽參半，好處是捆綁高點迅速搶占陣地，風險是一旦站不穩將跌得慘。《封神第一部》對《權力的游戲》吃得夠透，加上“封神”故事本身的厚重，故事性的對標不太吃虧，視覺和審美也不落下風。但要拿它跟當年《魔戒》的開創性死磕，就不是一兩個段位的差距了。

話說回來，現如今拿《魔戒》的技術和理念去拍一部《魔戒4》，除非故事夠絕，視覺上已難再博人眼球。《封神第一部》雖不像《魔戒》三部曲那般“久遠”，但雪藏這些年，電影江湖已然翻天覆地。好消息是，好萊塢對中國影市已不足為患；壞消息是，影視的審美迭代太快，十年前精心規劃的美術場景，在經歷近年《長安十二時辰》等一系列古裝劇的美術升級后，優勢已經不再立竿見影。

對于烏爾善來說，《封神第一部》是不容有失的關鍵一戰，否則不僅已制作完成的后兩部會打水漂，接下來要對標《加勒比海盜》的《鄭和下西洋》系列也將面臨沖擊。中國影市已多年沒人扛起“東方新魔幻”這桿大旗了，而在此前，除了《流浪地球》系列保留第三部的生機，其余諸多工業系列皆已折戟沉沙。從這個維度上來說，《封神第一部》不僅僅是烏爾善必須承受之重，也是“東方新魔幻”乃至整個中國電影工業必須承重的命題。

不管《封神》三部曲最終命運如何，烏爾善都完成了中國電影工業的三部連拍史詩壯舉。就算在電影業更發達的好萊塢，也很少有電影能夠實現三連拍的愿景。一來資金安全不允許，二來創作者體能吃不消，因此絕大多數三部曲或系列作品都是分開拍的，或是見好再拍。《指環王》三部曲曾以286天的連拍周期傲視群雄，這一紀錄如今被烏爾善342天的《封神》三部曲甩在身后，而且好萊塢有日8小時和周歇護航，咱們是加班加點習以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