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鐘菡

“IMAX票剛開，好位置就沒了。”社交平臺上，不少海外網友感慨《哪吒之魔童鬧海》（以下簡稱《哪吒2》）的電影票太搶手。

在2025年春節檔成為中國影史票房冠軍并打破由《星球大戰：原力覺醒》創下的全球影史單一市場票房紀錄后，《哪吒2》開啟全球上映。影片在北美以及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地預售火爆，部分場次一票難求，紐約時代廣場的預告片更是引發海外社交媒體熱議。據燈塔專業版，截至昨天18時，《哪吒2》累計票房已達78.84億元。有業內人士預測，《哪吒2》海外票房或可沖擊3億美元至4億美元。此次國漫揚帆出海，能否真正打入國際市場？

海外市場行情樂觀

能否打動觀眾還有待觀望

《哪吒2》含1900多個特效鏡頭、超10000個特效元素，全國138家動畫公司參與制作，展現了中國動畫電影世界級的工業化程度。美國IMDb平臺顯示，《哪吒2》未映先火，開分達8.1分。紐約、洛杉磯等地的影院甚至增設午夜場次，以應對觀眾需求。

據片方介紹，《哪吒2》將于2月13日在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地正式上映，于2月14日在美國、加拿大上映。澳新將于2月10日超前點映，北美將于2月12日進行IMAX超前點映、2月13日其他制式版本超前點映。

“《哪吒2》傳達的價值觀得到國內年輕觀眾的普遍認同，相信在華人范圍內不會有文化隔閡，至于歐美觀眾能否看懂或理解角色感受，要看最終的結果。”上海紅鯉導演、《哪吒2》聯合導演戈弋一直在關注影片出海情況，他發現無論是北美、澳新的預售火爆還是海外社交媒體的熱議，都顯示出該片海外市場行情可能相當樂觀。他認為，盡管影片的視覺特效與敘事張力備受認可，但西方觀眾對中國傳統神話符號如“太乙真人”的認知隔閡仍是障礙，“它會好過以往國產動畫電影在全球的表現，我有信心。但能否引發文化上的認同感，讓全球接受我們的文化，還需要更多優秀動畫電影持續出海”。

“00后”影評人蔣想想在哥倫比亞大學電影媒介專業讀研，她發現美國最大的連鎖院線AMC都有《哪吒2》《唐探1900》排片，《哪吒2》票房要高于《唐探1900》。“以曼哈頓為例，全市七八家AMC影院有兩三家排了《哪吒2》，整體排片量并不高，但上座率很高。”她注意到，《哪吒2》在IMDb上的評分兩極分化，高評分提到影片特效精美、制作有誠意等，不少本土觀眾好奇僅用5年就能渲染出這樣的大作。“相信《哪吒2》海外票房會繼續上漲。”不過，對于《哪吒2》能否打入歐美本土市場，她認為還有待觀望。“類似《哪吒2》《唐探1900》這樣的電影不是美國本土觀眾最想看的影片，同期美國還有很多受期待的影片上映，《哪吒2》難成主流。《頭腦特工隊2》上映時，我身邊的朋友都去看了，由此引發的話題成為網絡上的社交談資，所以造就了那么高的票房。《哪吒2》目前還不具備這樣的可能性。”

“今年春節檔幾部大片在海外的排片都相當給力，這基于前幾年海外電影市場對華人觀眾消費能力的認可。”英中電影合作研發中心創始人及總監陳曉雯認為，從目前《哪吒2》公開的海外超前點映和上映數據來看，該片在北美及澳新市場的排片優于以前的國產電影，但她也認為，能否打動本土觀眾還有待觀望。“首先，國產電影在海外上映常常遇到年齡分級的限制，比如《哪吒之魔童降世》在英國上映時，被分到12A級（含恐嚇及暴力內容），也就是法律規定只適合12歲及以上青少年及成人觀看，導致損失很多親子觀影群體。《哪吒2》如何分級也會影響其海外票房。”

盡管尚未看到影片，陳曉雯預估，《哪吒2》比《流浪地球2》在內容上更能吸引海外觀眾，“哪吒鬧海的故事線鮮明，而且它是一個有關叛逆的青少年如何不斷領悟，從反叛到擔負起責任的成長故事，在西方國家這樣的角色和故事相對更能引起共鳴。如果一切順利，相信它的海外輸出會比《流浪地球2》更成功，正如《黑神話：悟空》”。

此外，《哪吒2》成為IMAX國產片票房冠軍。IMAX中國CEO孟丹青說，電影《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唐探1900》《哪吒2》將陸續在全球11個國家的IMAX影院登陸。“今年我們幫助《哪吒2》《封神2》在海外取得令人驚喜的好成績。我們在北美、澳大利亞、東南亞等地區上映，相信它們的強勁勢頭會繼續下去，讓更多國際觀眾看到這些中國電影，了解中國文化。”

是否已超越迪士尼

有文化自信還需正視差距

據燈塔專業版，截至2月8日17時44分，《哪吒2》總票房（含預售）突破10億美元，成為全球單一市場首部破10億美元的影片，也是進入全球十億美元票房俱樂部的首部非好萊塢影片。

隨著《哪吒2》票房不斷攀升，燈塔專業版、貓眼專業版都上線了全球影史票房榜和全球動畫電影票房榜的新板塊。放在全球影史參照系下，盡管《哪吒2》目前仍排在30名開外，與首位212億元的《阿凡達》有相當差距，但在動畫電影類型里，《哪吒2》已進入票房前十，將《瘋狂動物城》《神偷奶爸3》等甩在后面。目前全球動畫電影冠軍為迪士尼的《頭腦特工隊2》，票房為123.19億元。如果《哪吒2》國內票房能達到目前AI預測總票房為110億元，那么有望超過目前排名第二、票房105.41億元的《冰雪奇緣2》。不少網友為此自發號召多刷，“助力哪吒百億項目”。

《哪吒2》的成功，是否意味著國產動畫已超越迪士尼？“作為電影創作者，觀眾的熱情和期待讓我們非常欣喜和驕傲，當下我們的畫面制作表現已不輸迪士尼，但還難談超越。”戈弋介紹，中國動畫的底層技術仍依賴好萊塢工具鏈，如3D建模軟件、渲染引擎等，“我們使用好萊塢發明的技術，在應用層面做到同等水平，但自主核心技術尚未突破”。這一差距要求中國動畫產業在技術研發與標準化流程上持續投入。“文化自信之下也需冷靜思考、正視差距，不能因為當下的成績而故步自封。”

蔣想想認為，《哪吒2》與榜單上的迪士尼影片有明顯的區別。相較于傳統迪士尼動畫對童話氛圍的營造、《頭腦特工隊》等作品對劇本邏輯的精細化打磨，《哪吒》系列更側重打斗特效及大場面視覺奇觀的渲染。《哪吒2》片尾犧牲母親的情節也有可能在歐美語境下引發爭議，讓其難以在歐美主流市場取得與迪士尼同等的成績。

“國產動畫想要真正進入歐美主流市場，或許還要從文化和語言表達上著手。”蔣想想記得，《黑神話：悟空》發售初期，steam在線游玩人數排名一度沖到第二。歐美網友都在問：“悟空到底是善是惡？”

對于善惡的思考也是《哪吒2》的主題之一，這是中國特色，也是國外玩家和觀眾喜歡探討的。她認為，中國電影出海，應該“有舍有得”，“我們需要了解歐美市場的主流創作風向，但不代表一定要遵循這個方向。國內電影市場已非常發達，中國觀眾愿意為欣賞好的電影藝術付出時間和精力。先表達出有中國特色的語言和文本是最重要的”。

導演餃子曾表示，《哪吒2》要走向世界，劇本、故事、角色創作能否打動全世界的觀眾是核心。為了《哪吒2》的拍攝，戈弋在成都可可豆動畫待了一年，與餃子在工作上朝夕相處。他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餃子在閑聊時說，“我有時候會把自己的每一部作品都當成最后一部作品來做”。“他并非悲觀，而是想要以每一部都是最后一部的感受去做到極致。在許多項目里，當導演提的要求在當下可能很難做到，大家往往會后退一步，但餃子不留余地、不給后路。他一定要做到他想要做的，如果下一部再要做同樣的，他還會走出新的路。”這樣死磕到極致的態度，也許是《哪吒2》敢于走向世界的底氣。

　出海帶來新的機遇

不妨改變海外的發行模式

“有這樣的國內票房紀錄，相信海外版權爭奪會很激烈。”陳曉雯關注到，《哪吒2》在北美和澳新市場均由華人影業負責海外發行。“目前，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市場尚未有明確消息，我比較期待當地發行商拿下版權。”盡管大多數國產電影都會被華人這樣的大型國內發行商代理海外版權，因為在渠道和溝通上相對便捷，但海外的本地發行商更了解當地文化，也更能根據觀眾反饋及時更新策略。比如英國獨立電影院數量相對較多，市場結構比亞洲、北美市場更為多樣化，本土發行商更有優勢。

陳曉雯說，此前成功在英國代理發行《流浪地球2》的Trinity　CineAsia公司就是當下在歐洲較為活躍的本土發行商。像這樣的海外中小型獨立發行商有不少，但他們很少有機會接觸到國產電影片方。“發行版權購買是一種商業行為，很多時候建立在人和人之間的信任上，Trinity　CineAsia通過近十年的時間才慢慢建立起與中國電影的關系。”她建議，有計劃出海的國內影視公司不妨主動接洽海外的獨立發行商，可能會找到更適合打開本地觀眾市場的推廣角度。

“目前商業大片的全球版權往往在好萊塢的五大發行商（環球、華納、索尼、迪士尼、派拉蒙）手中，很多本土中小型發行商很少有機會參與全球市場份額的爭奪。中國電影帶來了新的市場機會。如果此次《哪吒2》的海外發行版權可以分給更多海外的本土中小型獨立發行公司，讓他們從中分一杯羹，未嘗不是件好事。”陳曉雯認為，當下《哪吒2》的票房奇跡給中國電影出海帶來新的機遇，廣闊的海外華人市場對于海外中小型發行商而言也是一個巨大的商機。“除了讓大家看到中國電影的成績和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哪吒2》如果能改革海外電影發行的模式，帶動不同國家中小型獨立發行商參與中國電影國際發展事業并從中獲益，或許會是最理想的狀態。這不僅是文化輸出，還是一種經濟模式的輸出。”

目前英中電影合作研發中心正在籌備電影《里斯本丸沉沒》的英國發行工作。“英國總體市場雖比不上美國，但其城市小、觀眾去影院的消費渠道更直接，會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海外發行試水點。或許大眾不知道，英國是國外放映和展映中國電影最活躍的國家，頻率高、內容廣。”陳曉雯建議，推動中國電影出海，不妨先從英國開始，做個小實驗。

《解放日報》2025年2月10日　第六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