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益民

季節把最后一點顏色

收進灰暗的云層

萬物都在沉睡，或假裝沉睡

只有臘梅不肯向寒冷低頭

在無人喝彩的枝頭

反復打磨自己的骨頭

直到徹骨的痛

一點點化作花瓣上的紋路

不需要解釋

為什么選擇在最冷的時候開口

所有的驚艷

都需要漫長的沉默來鋪墊

當一縷暗香

終于穿透厚厚的積雪

世界才恍然大悟

原來，真正的春天

不是等來的

而是臘梅用堅強的信念

在心里一聲聲給喊出來的

陽臺·年味

平時，陽臺只晾曬日子的繁瑣

衣衫輕晃，裹著陽光

空空蕩蕩是常態

臘月一到，陽臺便換了模樣

臘魚、臘肉、臘腸

一串串掛在晾衣桿上

裹著陽光

也裹著人們對新年的期盼

油脂從臘貨的身上沁出來

凝在表皮上

閃閃發亮

風一吹，便飄出濃郁的香

這香，是歲月的沉淀

彌漫出人間濃濃的煙火氣

留白被年味填滿

每一寸空間都盛著人間歡喜

臘月的陽臺，不只是陽臺

它還是年味的發散地

是新年正在趕來的模樣

冬日太陽

收斂了鋒芒

像一枚溫潤的琥珀

懸在灰白的天空

散發出淡淡的光

默默鋪展，消解寒風的凜冽

把細碎的暖

注入濕冷的空氣里

把時光揉成一團蓬松的棉絮

在枯葉上印出一道道光斑

想喚醒沉睡的河流

卻只能在結冰的鏡面，留下

一圈圈蒼白無力的漣漪

冬天，我們的心里

都需要入駐一縷陽光

這種小心翼翼的撫摸

像一團火，不灼人

但可以融化

眉梢上凝結的霜雪

和心底那層薄冰

冰凌

懸掛在屋檐下

像一束束凝固的月光

在寒風中

把透明的心事悄悄拉長

拉成鋒利的弧度

這些水做的骨頭

拒絕流淌

在低溫里倔強地站立

堅守一種易碎卻高貴的姿態

仿佛是這個季節

特意為世界雕刻的水晶骨朵

晶瑩剔透，不染塵埃

陽光試圖抹掉它的鋒芒

卻被折射成一瓣瓣七彩的碎玉

散落一地斑駁

冬天，一根冰凌

就是一首凝固的詩

在寂靜的屋檐下

低聲吟唱關于寒冷的贊歌

灶火

枯枝俯身，投入灶膛的懷抱

噼噼啪啪啪中

身體變成一寸寸火苗

燃燒，是一截木柴

與另一截木柴的對話

交頭接耳間

年輪的沉郁化作一縷煙火

柴禾俯身，不是向時光妥協

灰燼留白是給過往收尾

不追求星光璀璨

只希望燃燒徹底

給人間帶換一些暖意

在灰與煙的臨界

堅守一寸不被定義的明滅

沒有喧囂的敘事

只有火舌舔過鍋底的輕響

從不挽留消逝

只把歲月的沉重熬成薄光

燒盡枯枝

留下歲月的煙火

世間一切溫暖都要經歷寒冷

臘月終會落幕，灶火也終將熄滅

唯有灰燼清醒地記得

曾經遭受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