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韓少功 

　　韓少功一直是我內心深處敬仰的大作家和思想者之一。他說過三句令我極為欣賞和推崇的名言，一句是：“我看重文化，更看重文化后面的靈魂?！绷硪痪涫牵骸拔膶W越是在物質化、世俗化的時代，越應該堅守精英立場和藝術探索?！钡谌涫牵骸耙粋€作家應該擁有永不枯竭的創造能力，幾乎一篇是一個樣式，既不復制自己，更不重復別人?！比涨?，在華科大的外教樓188號別墅，我拜訪了這位在中國當代作家群中以思想深邃著稱的著名作家。

　　韓少功擁有深厚的東西方文化背景，為人溫和通融，給予人的是潤物無聲般的智慧啟迪和思想啟蒙。從新世紀初，他像蜜蜂采蜜一樣，著力于從現代和傳統中采擷精華，更多地從古典小說中汲取營養，進而打造自己新型的“韓氏風格”小說文體。從現代到傳統、再到融合創新，這大約是中國當代優秀作家共同的文學軌跡。他對文體和手法興趣廣泛，最早接觸的文學，是魯迅、托爾斯泰那一類，后來又讀過外國現代派小說，比如卡夫卡、?？思{、塞林格等等。他認為實驗性的小說最好是短篇，頂多中篇，長篇則完全沒有必要。為了創造新的小說藝術形式，他主要從西方現代作家那里吸取營養，并集中力量在短篇小說上進行實驗，很久以來就贊成并且實踐這樣一種做法：想得清楚的事寫成隨筆，想不清楚的事就寫成小說。小說內容如果是說得清楚的話，最好直截了當，完全用不著繞彎子羅羅嗦嗦地費勁。因此，對于他寫小說十分重要的東西，恰恰是他寫思想性隨筆時十分不重要的東西。力圖用小說對自己的隨筆作出對抗和補償。他一直是文學“現代主義”的擁護者，包括對法國尤奈斯庫、普魯斯特、加繆、羅伯·葛里葉等等諸多現代作家的激進探索充滿崇敬和感謝——感謝他們拓展了文學領域里想像、技巧、文體風格的廣闊空間，并且率先開始了對現代性的清理和批判。主張對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借鑒，絕不應該像早期先鋒派作家一樣，只移植外形和皮毛，而不大顧及思想和內容。應該以現代主義文學為構架，以本土生活為血肉，創造一種新的現代小說文體。他從尋根小說開始，就汲納了一些外來的表現手法，后來寫《馬橋詞典》《暗示》《山南水北》就是這樣的屬于現代主義的先鋒小說。它們的創作，顯示了作者在現代與傳統之間的尋覓、融合，最終向古典小說藝術的回歸。

　　韓少功始終在探索小說文體的創新問題，他說：“昆德拉繼承發展了散文筆法，似乎也化用了羅蘭·巴爾特解析文化的‘片斷體’，把小說寫得又像散文又像理論隨筆，數碼所分開的章節都十分短小，大多在幾百字和兩千字之間。整部小說像小品連綴。”他在小說的藝術表現上，多用散點透視，白描手法，顯得更加樸素自然。在敘事語言上，則追求一種隨意、靈動、簡潔的風格。韓少功返璞歸真，創造了一種散發著古典神韻的新筆記體小說。他是1985年倡導“尋根文學”的主將，同年隨筆《文學的根》由《作家》發表，引發后來關于“文化尋根”的大討論。他提出“尋根”的口號，文章中指出：“文學有‘根’，文學之‘根’應深植于民族傳統文化的土壤里，根不深，則葉難茂?！薄霸诹⒆悻F實的同時又對現實世界進行超越，去揭示一些決定民族發展和人類生存的謎?！辈⒁宰约旱膭撟鲗嵺`了這一主張。比較著名的有《爸爸爸》、《女女女》等，表現了向民族歷史文化深層汲取力量的趨向，飽含深邃的哲學意蘊，在文壇產生很大影響。1997年6月，韓少功在《天涯》編發汪暉《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與現代性問題》長文，此文后來被人們認為是引起中國知識界圍繞“新自由主義”問題出現再一次分化的導火索。

　　韓少功走過了30余年的探索之旅，依然對創新充滿了渴望。“小說更大的苦惱是怎么寫也多是重復，已很難再使我們驚訝。驚訝是小說的內動力……小說家們能不能說出比前輩經典作家們更聰明的一些話來？小說的真理是不是已經窮盡？”“雖然每個作家都在追求個人化的敘述風格，但受到全球化趨勢的影響，大家都生活在‘同質化圍城’中，相似的環境和生活經歷，使作家很難有獨特的個人經驗，更難找到獨特的創作素材?！彼谛≌f的藝術表現上，多用散點透視，白描手法，顯得更加樸素自然。在敘事語言上，則追求一種隨意、靈動、簡潔的風格，創造了一種散發著古典神韻的新筆記體小說。

　　他有意識地要突破“同質化圍城”，于是從城市回到鄉村，看到了生活的差異性?！耙郧拔乙恢贝粼谖膶W圈內，做的無非是關于文學的那些事，說的也無非是關于文學的那些話，這樣的‘近親繁殖’只會讓我的創作退化。”在每一個鄉村都存在一兩個特別會說話的農民，“他們那種源自于真實生活的、充滿了鄉土氣息的、活生生的語言甚至超過了我們很多作家的表達，常常令我倍感欣喜?！睘榇耍麑懗隽恕渡侥纤薄贰?/p>

　　2000年他更是逃離城市，效仿古代的陶淵明和蘇東坡，回到鄉村和民間，遷居湖南省汨羅縣八景鄉的獨家小院，開始了悠閑自在的“耕讀”生活。雖然每年需要階段性地赴南方處理公務，但大半時間可以在鄉下體驗生活、靜心寫作?！爸袊泥l村是很有特點的，是一個現代文明和傳統文明撞擊和融合的交錯部位，很多有趣的事情正在那里發生。我能夠站在兩種文明的夾縫里，左看農村，右看城市，可以有更多的比較和辨別?！?/p>

　　正如賀仲明指出的：“雖然這時候作為潮流的‘尋根運動’已經偃旗息鼓，但韓少功卻始終在延續和深化著對鄉村精神的思考和表現，《馬橋詞典》是其直接成果。”這是一部具有相對完整構思的長篇小說，按照詞典的樣式編排，通過一個個獨立的詞條和一篇篇獨立的敘事筆記，將古老的湘楚文化詮釋得恰到好處，表達得淋漓盡致，可以說是一部湘方言的詞典，一部中南地區鄉村文化與生活的詞典。同時，它又是一部形散神聚的長篇小說，幾千年的歷史演繹悉收囊中。

　　當問到怎么樣看待文學邊緣化的問題時，他引用魯迅的話：“采用外國的良規，加以發揮，使我們的作品更加豐滿是一條路；擇取中國的遺產，融合新機，使將來的作品別開生面也是一條路?！边€可以這樣引申：凝聚中外、古今之長處，重鑄一種新型的藝術還是一條路。

　　他說，我們應該在城市和鄉村兩種文明的態勢中，時刻保持精神自省。歷史上的異端思想，是我們民族在歷史進程中進行自省的寶貴精神財富。這個時代產生不了李贄、郭象、稽康、阮籍那樣的人物，也不可能回到魏晉時代。所以，面對著強大的物質主義邏輯，我們在時刻保持精神自省的同時，還應該學會同這個世界溫柔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