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的頭一年,得了健忘癥,母親從鄉下打來電話,叫我帶他進城上大醫院治一治。
父親一輩子務農,長年累月,風里來,雨里去,忙碌在田間地頭,一刻也閑不下來,身體一直硬朗健康,怎么一下子就得了健忘癥呢?現在想來,那是父親去世前的一種征兆,是他那一直所謂硬朗的身體抗擊風雨人生,已耗到油枯燈盡,而可笑的是我從獲知父親得了健忘癥,帶他進城治療后,就對他一路上給我惹來的麻煩抱怨不止。
接到母親的電話,我趕回鄉下,隔老遠就看見父親坐在大門口曬太陽。我高聲喊他:“爸!”父親瞇縫著眼問:“你是誰家的伢崽?”我笑道:“我是你兒子,爸。”父親嚴肅的說:“胡說,我兒子在城里呢!”我說:“這不是回來了嗎!”
母親聞聲出門就著父親的耳朵說:“你伢崽回來,接你進城了。”父親哦了一聲自言自語:“我伢崽回來了,接我進城了。”起身進屋,扭頭問我:“你是誰呀?”
我哭笑不得,看來父親真是得了健忘癥,必須馬上進城治療。坐在開往城里的客車上,父親突然站起來,走向一位年輕女子跟前,抓住她的手說:“閨女,回家了。”我嚇了一跳,連忙跑上去,悄悄地對那位女子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爸得了健忘癥,把你當我姐了,沒騷擾你吧!”那位女子微笑著搖搖頭說:“沒有,我也有老爸呢。”我拉開父親的手,他仍依依不舍地對那位女子說:“閨女,工作忙,沒時間,少回家啊,爸跟你媽都好著嘞!”說得那位女子眼睛潮潮的,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父親:“爸,我會經常回家的。”
父親聽了,孩子般露出滿足的笑容。
進了城,剛下車,父親便徑直奔向綠化帶準備小便,我急忙上前制止,說:“爸,不能。”父親看我一眼疑惑的說:“你這伢崽,怎么老跟著我呀,我到自家的地里拉尿,關你么事,難不成還要我跑到你家田里施肥。”我說:“爸,這是城市綠化帶,不是自家的地。”父親得意的說:“別哄我,誰是你老子?老子的兒子在城里嘞!”我有些不耐煩了,父親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得了健忘癥?這樣不管不顧,丟盡我的顏面。我強行架著父親進了公廁。
回到家,朋友們知道我父親來了,都要請客,為我父親接風洗塵。推脫不過,大家一起去了一家湘菜館,點了一桌菜,我特意為父親要了一盤他平日最喜歡吃的龍鳳雞爪。
正當我和朋友們吃得興高采烈時,突然大家停了下來,露出驚愕的表情,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父親。我一瞧,氣不打一處來,原來父親抓著一把龍鳳雞爪,拼命往衣袖里塞。我生氣的吼道:“爸,你到底想干什么?”父親抬頭看看我,又看看朋友們,噓了一下說:“別吭聲,我兒子自小就喜歡吃龍鳳雞爪,我偷點回去,聽說他就要回來接我進城了……”
■魯敦喜 (作者單位:市三環方向機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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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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