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紅玉

夜幕下的城市是燈的海洋。忙碌了一天，回家來我最喜歡站在陽臺上，憑欄靜賞這夜的美景。每每眺望三湖連江的方向，那金色海岸線般的燈火璀璨處，便有一股不可遏止的暖意充盈心扉。

那是我的家鄉南門湖，一個寫滿我童年的夢想，并同我的生命成長血脈相系的地方。40多年前，這里的夜還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茫茫長夜，村民們點著油燈，總是吃罷晚飯就吹燈睡覺，過著單調而苦郁的日子。記得有一次，母親做晚飯發現缸里沒水了。剛收工的父親趕緊放下鋤頭鍬，踏著夜色去三湖連江挑水。從家里到江邊，是一段曲曲彎彎、凸凹不平的田埂小路，來回要走半個多時辰，夜行更加艱難。父親挑著水，在黢黑的小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不慎崴了腳，好多天都不消腫。看到父親咬著牙仍要出去干活掙工分，我心里難過極了。這之后，我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水缸，然后去三湖連江挑水。兒時的我瘦弱不堪，挑著半擔水，走在昏暗無光的路上，一路跌跌撞撞，折騰個把鐘頭才挑到家。摸著被扁擔壓得紅腫疼痛的肩膀，望著桶里所剩無幾的水，我便忍不住嚎啕大哭。

其實那時候，因為這夜的昏暗，傷心流淚的人遠不止我一個。秋播過后，冬天仿佛來得特別早，特別冷，也特別長。大隊部空曠的禾場上，一年難得放兩場露天電影，成了村民尤其是我們小孩子的節日。某天傍晚，我和翠翠約幾個小伙伴去看電影。雖然距離不到幾里路，但荊棘叢生的路面窄小而曲折，還坑坑洼洼。白天尚且不好走，入夜更是危機四伏，隨時都有可能掉進路邊的溝渠和水田。于是男生在前面領路，女生在后面緊跟，我們手拉著手，緩緩地摸黑前行。可走著走著，翠翠還是一不留神掉進了水溝。當大家七手八腳把她拉上來時，她已是渾身透濕，凍得直哆嗦。迄今我還清晰地記得，那晚的電影我和翠翠一起錯過。我陪她回家，牽著她冰冷顫抖的手，提著她那雙濕漉漉的鞋，聽她一路不停地啼哭。那哭聲，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望著黯淡的夜空發呆，心想如果我們進出村子的路，能像電影開始前和結束后的禾場那么敞亮，那該多好啊！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南門湖開始通電，村民陸續走出煙熏火燎的“油燈時代”，困窘的生活被電燈照亮。人們窮則思富，辛勤耕耘，在希望的田野上放飛夢想，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我的發小曾利用責任田試種大白菜，然后成功地大面積擴種，成了聞名遐邇的蔬菜大戶。我當時專門寫過一篇《昔日放牛娃今朝“蔬菜王”》的文章，還得了紀念建國四十周年征文比賽二等獎。一時間，村民們紛紛種起蔬菜，將這塊荒涼而肥沃的土地變成了市民的“菜籃子”，爾后又建成綠色食品發展中心。南門湖人沐浴著改革開放的燈光，帶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朝著幸福一路前行。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父親帶著一班人創辦鄉鎮企業，做起了外貿加工生意。隨著村辦工廠的產品不斷走向世界，集體經濟日漸壯大，家家戶戶的小樓房如雨后春筍般蓋了起來，村民們逐步過上了富足的生活。村里接通了自來水，馬路越修越直、越來越寬，村口和馬路邊也陸續裝上了明晃晃的路燈，從此終結了世世代代摸黑走夜路和“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腳泥”的歷史，翠翠和村民們的臉上開始洋溢舒心的笑容。

再后來，父親籌集資金在縣城創辦自己的公司，繼續為村民和社會提供就業平臺。他就像一盞小橘燈，不管天晴天雨，堅定地走在村民前頭，引領和帶動一大批皮件企業“野蠻生長”，寫下了那個年代創富創稅的一頁獨特風景。當我搭乘“高考末班車”大學畢業時，父親又手把手地教我公司業務，鼓勵和支持我自主創業。回首近三十年的創業路，無論是疾風驟雨還是冰雪寒霜，都摧折不了我矢志前行的信念。我堅信黨和政府富民惠民的方針不會變，堅信改革開放的明燈決不會熄滅。即使遭遇2008年金融風暴，公司倍受重創，上百萬美元的定單被取消，產品變成了庫存，資金鏈被殘酷斬斷，公司一度陷入了漫漫寒夜。但黨的好政策無時不在溫暖著我，燭照公司前進的路。國稅局、商務局、銀行、財政局等多家部門負責人，主動上門為我們排憂解難，想盡辦法幫我們籌集資金，讓公司突出重圍、重新啟動，生產營銷迅速走上正軌。我常以感恩之心回望過往，總感覺有一盞燈高懸于我的心空，伴我一路走來，給了我篳路藍縷的無限勇氣和力量。

近些年每次回南門湖，我都有新的體驗和感受，家鄉真的越變越美了。深秋時節，筆直寬闊的馬路兩旁，田壟間的蔬菜瓜果一望無際，在陽光下呈現五彩繽紛。當年父親崴過腳、翠翠摔過跤的通江小路，現已修葺一新。綠草覆蓋的路基坡面，紅綠相間的人行步道，像一條彩色地毯徐徐鋪展到村口。四通八達的環城公路在村口交匯，各式各樣的電動車、摩托車、小轎車、農用車，在綠蔭掩映的農家小院間停駐或穿行。一盞盞古典而現代的路燈，珍珠般鑲嵌在高高的電桿上，照亮了村民們夜的原野與阡陌。好一幅富庶、安謐、和美的鄉村畫卷！行走其間，簡直分不清哪里是鄉下，哪里是城里。

不久前，縣里舉辦鄉村文化旅游節，搞了一場“三湖之夜”大型音樂焰火晚會，主背景就設在三湖連江景區南門湖。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早早地直奔現場。當絢爛的禮花輝煌綻放，輝映著南門湖的夜空，我的童心被忽地點燃，禁不住同親友和村民們一道手舞足蹈、歡欣雀躍。這是盛世的燈火啊！而燈火是人們對希望最縱情的表達。我喜歡這璀璨瑰麗的燈火，心中默默祈愿我的父老鄉親安好，祈愿家鄉的燈火常亮，祈愿萬民矚望的美麗鄉村夢想和偉大的中國夢早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