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平(通山)

要問家鄉春末夏初吃什么水果，我想非枇杷與楊梅莫屬了。枇杷秋萌冬花，春實夏果，肉甜汁多，可口的滋味剛從味蕾中褪去，又到楊梅成熟躍上果盤的時候了。

適逢周末，友人相約去江西澧溪鎮摘楊梅，聽說澧溪距通山縣城單走高速尚有兩小時的車程，猶喜宅家的我想打退堂鼓，終拗不過兩三閨蜜的軟磨熱泡。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只得在內心對自己說，一天可往返，權當為通山全域旅游大數據作貢獻了。

澧溪鎮地處贛北幕阜山區，與洪港鎮接壤，位于江西武寧縣城西部，大廣高速一路往東的方向。沿途莽莽蒼蒼的山體，有氣沖霄漢之勢，山峰時若張弓，蓄勢待發，時如箭簇，直插云端。這一帶雖不是幕阜山脈地勢最險峻之處，但巍巍群山縱橫交錯，屏幛重重疊疊，一山剛駛過，一山又攔來。被阻隔的視野，給人感覺如被圍在銅墻鐵壁內。山棱線如褶褶皺皺的裙擺，急急緩緩，最終還是毫無個性地向附近的田間旱地低了高傲的頭。平坦快捷的高速路與橋象一束勇往直前的閃電，將阻隔它的障礙辟成兩半，再狠狠地甩去很遠。有時明顯感覺前路有山如困獸橫臥，近到眼前，牛鼻孔狀的兩眼隧道限速駛入，隨即作一番從白日到黑夜的穿越。路邊柵欄外的夾竹桃延綿數百里，紅紅白白，隨風搖曳，忙著送迎來來往往的車輛，晝夜不知歇息。友人健談，一路豆棚瓜架個不停，我則透窗觀景，思緒隨著延綿無盡的山峰飛向了云外。為幾顆楊梅，雖說有舟車勞頓之苦，但一路山光云景相伴，倒也不虧。

下高速進入澧溪地界，眼底平洼處盡是水田，田里荷葉青青，菡萏朵朵，一眼望不到頭。無風時，荷葉盡情舒展，風來后，圓葉紛紛背風而舉，迅即將水銀似的露滴蕩入荷田。綠荷短暫的歷程中，荷葉時卷時舒，荷花日開夜合，相互映襯，互相扶持，將美的花與甜的子默默奉出，哪怕翠減紅消，香氣杳無也在所不惜，誰說不是一種精神呢?那么，我要的楊梅又是怎樣一番情景呢?

“鄉村四月閑人少，才了桑麻又插田”，除了來往的車輛，方圓幾里不見另有行人。也不知穿了幾條岔路，彎過多少村莊，路上行人仍舊寥寥。也對，如此歲月靜好，沒有幾人忍心終日游手好閑，浪費光陰。

楊梅主人的農舍掩映在綠槐高柳叢中，門前一條清溪抱村而流，愛干凈的白鵝浮于潭中，用扁闊的喙不停醮水梳捋它的羽毛，好似在整理云鬢準備去約會了。幾樹桃杏果子正紅肥，味道松脆，入口即化。茅檐被掃得連青苔都不生，門口走廊上堆滿干柴火。主人一邊忙著準備采摘籃具，一邊為我們指引梅林的方向。

去到梅林要途經一條雛菊輔成的花徑，白日下的菊朵，面若梨花淡白，腰同柳枝纖纖，惹得同伴紛紛舉起了相機。離開花叢，些許淡淡的香氣沾上了衣衫，若隱若現，時有時無。此時的獼猴桃已掛出蛋大的果，梨子長勢不得而知，均被套進黃色防蟲害的紙袋里。

楊梅樹約七八尺高，枝繁葉茂，樹冠圓整，枝條上綴滿深紅淺紅的果子，望一眼就開始口舌生津了。大伙蜂涌上樹的熱火勁，讓慢條斯理慣了的我不再矜持，攀上枝椏，不時選中一顆黯黑的、熟透的滿足一下味蕾。

不大一會功夫，女人漲紅了臉容，男人汗濕了衣衫，于是，盆滿了，缽也滿了。出得園來，大多亂了發際，貪吃的圓了肚子，畏酸的軟了齒牙。

回到農舍，梅主人正在午餐，兩口子吃飯，竟然擺了六菜一湯。男主人把酒小酌，眼里盡是滿足的神情，不知是中意酒味，還是沉醉在今天的小日子里，可能都有吧。精致的美食、齊整的柴火，瓜甜李熟，雞犬相聞，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眼前這一切與“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的苦澀農村生活相去甚遠，“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的煩惱已成遠久的歷史。

這個梅村是萬千鄉村嬗變的一個縮影，是新理念指引下國家鄉村振興戰略的見證者和受益者。所幸家中的老人還在執著地戀著那塊老宅地，“皇恩若許歸田去，歲晚當為鄰家翁”，一種新的沖動正在生發，眼前似有一老人正倚著拐杖立于柴門外，沐著晚風嚀聽暮蟬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