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芳(崇陽)

賈平凹在一篇文章中說:“找熱鬧的地方容易，尋清靜的地方難;找繁華的地方容易，尋拙樸的地方難。”我老家的銅鐘山就是這樣一座清靜拙樸而又寬厚仁慈的山。說她清靜拙樸，是因為她并非名山，沒有游人如織的景象;說她寬厚仁慈，是因為她胸懷博大，曾經養育了無數的生命。

從小到大，我無數次攀登銅鐘山，總想為她寫點什么，但她既無壁立千仞的懸崖，也無鬼斧神工的石林，更無繁花似錦的美景，只是千萬座大山中最普通的一座山，該怎么下筆，我一直沒找到切入點。然而，在我的夢魂深處，卻經常出現她的身影，她的拙樸，她的仁慈，早已烙印在我的記憶里，揮之不去。當我游覽了黃山、三清山等名山之后，在感嘆他鄉山水很美的同時，總覺得缺少點什么。回到故鄉，再一次立足銅鐘山頂的時候，我才知道缺少的是那一份親切。故鄉的山，一草一木都是那么清秀美麗，一花一葉都可與之對話。

小時候，家里人口多，吃不飽。我12歲時，就跟著大人上山勞動。記得一個暑假的晚上，二姐把我從睡夢中喚醒，踏著月色到銅鐘山割黃豆，因夜里有露水，豆梗不會那么扎手，成熟的豆角也不容易迸裂。我和姐姐爬到目的地時，衣服都汗濕了，割完黃豆天還未亮，姐姐坐在地坎邊，讓我靠在她懷里睡覺。

至今記得，那晚的月亮特別大，特別圓，特別亮，星星如散碎的銀子一閃一閃，而姐姐的懷抱是那么溫馨。

還有一次，我和父親哥姐到銅鐘山挖薯，我負責割薯藤，割完了就挑一擔回家。陡峭的山路，我一步一顫，小心翼翼，生怕滾落到山腳下的青山水庫東干渠。下得山來，雙腳還在顫抖。

更多的時候，是我和小伙伴們到銅鐘山砍柴，不管是雜木、芭茅，還是荊棘，都被我們砍得光光的。銅鐘山，給當時年少的我，留下的記憶是苦澀的。然而，幾十年后的今天，回首往事，覺得銅鐘山具有仁慈博大的胸懷，給一方鄉親提供賴以生存的生活資料，如同父母般養育我們成長。銅鐘山，是一座至德至性的山!

參加工作之后，我每次登山，都有不同的感受。以前只有一條窄窄的土路，我們往往順路曲折而上。隨著生活條件好轉，鄉親們不再在銅鐘山種地了，也不用砍柴了，只見兩邊長起很多雜木和一片片竹林、樹林，泉水終日在山間流淌。各種小蟲兒，爬的爬，跳的跳，卑微的小生命在草叢中無拘無束地嬉戲，就像秋收農田里歡樂的孩子們，仿佛在演奏著一曲生命的贊歌，又好像在訴說大山父母般的慈愛，無私的供養。我們身處此境，心靈仿佛受到洗滌，變得一塵不染。而塵世的喧囂，心中的煩惱，也都被踩到了腳底下，幸福感油然而生。山頂有一座開元古寺，傳說是李世民的舅舅修建的，至今香火不絕。

有一次暮春登銅鐘山，我病后初愈，體力不濟，爬到半山腰就氣喘吁吁，心跳加快，汗水直流。我打起退堂鼓，兄弟姐妹們不同意，鼓勵我繼續上，他們放慢腳步等我，有的還拉著我上山。兩邊郁郁蔥蔥的竹木也給了我意志和力量，我走一段，歇一會，最后終于登上了山頂。站在山頂俯視四周，山下連綿的小山，全部匍匐在銅鐘山下，一個個小村落，散布在群山的包圍之中。那一刻，我真正體會到了“山高人為峰”的意境，山高絕頂，但人卻能夠征服高山，站在高山的頂峰，成為最高峰。從哲學來說，就是再大的困難，再艱苦的條件，只要有勇氣，有毅力，有信心，沒有實現不了的目標。這次登銅鐘山使我終生難忘，因為我克服自身的弱點，不僅完成了地理的跨越，也實現了心理的跨越。

在時空變換和四季更迭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登銅鐘山，一遍又一遍地讀她。“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我讀了幾十年而讀之不完。她是那么虛懷若谷，大智若愚，睿智中顯仁慈，拙樸中顯高貴，我從心底里熱愛她，崇拜她。銅鐘山，永遠是我心中一道亮麗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