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洪濤(市直)

多年前，我站在書店的二樓，外面是初夏的午后，蟬鳴聲聲，時間襁糊一樣黏稠而緩慢，極似那簡單、干凈、美好的過去歲月。讀到一首詩:《詩經.鄭風》: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好有畫面感啊，讀的時候不覺腦補了一下這位女子在城闕下焦急等待的窘相。多情的鄭國女子在城闕等待著她的情人，她望眼欲穿，就是不見情人的蹤影，她著急的來回走動，不但埋怨情人不來赴約，更埋怨他連音信也不曾傳遞。她幽怨的唱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我被文字的美驚艷，時間仿佛更加凝滯不前。

文字的美，時隔千年，依然能直擊靈魂。

因為文字，有一種愁叫做“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有一種喜叫做“漫卷讀書喜欲狂”，有一種怒叫做“怒發沖冠”，有一種悲“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有一種嘆“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有一種距離叫“天涯”，有一種相思叫“斷腸”，有一種狀態叫“醉臥”，有一種相見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有一種瘦是“人比黃花瘦”，有一種人是“落花無言，人淡如菊”。

任何一種心情、任何一種情景與人生的狀態，都能找到對應的文字來呼應，有時深刻的入木三分，有時又瀟灑的云淡風輕。有些事只適合收藏、體會，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不能忘。它們是一片朦朧的溫馨與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與絕望，它們不能變成語言，它們無法變成語言，一旦變成語言就不是它們了。但它們能變成文字，幸好還有文字!文字里確實隱藏著人類最高智慧和最本質的經驗。

且不論古籍就有《詩經》、先秦散文、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還有近代、現代小說、詩歌。文字表達出的情感能閃過千年萬里的時空隔閡，沿著青燈黃卷走過去，倒上一壺茶，千年前的月光花影便在周圍游蕩，杜牧、李白已經坐在對面，他們的文字和我沒有間隔。我知道他們文字里的所有的大智慧與小心思。

文字如此的博大精深、妙不可言，我只想跨過千年時光流成的淺淺的河，住到在文字里去，但這似乎是一種囈語。世事紛擾，大家忙于六便士，又有多少人抬頭看月亮?房價這么高，人們這么忙，有誰會在看花、看海、看星星，誰還讀心、讀靈、讀詩?誰還專門撥出一個完整的周末，一邊讀一本小說，一邊等夕陽慢慢暗淡。眾人皆苦，他們應該有更容易的消遣和慰藉。少年時，放棄采菊南山，揮別慢時光，投入濁世。人到了一定年齡，世事漸明，過去的理想都漸漸泯滅了。

唯獨，我還是忘不了文字的美。

作家池莉說“我不可能不寫小說，我這一生當中但凡有可能我都是當作家不可能干別的。我就是喜歡與文字打交道，漢語言文字本身是有誘惑力的，它能夠表達很多你不能表達的東西，我從小就喜歡這種游戲，這是正好容納我自己的一種生活方式。”

呼吸不止，與文字的糾纏不止。在文字里迎接天地，迎接日月，迎接星辰河海，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