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輝庭 (市直)

許多年前讀沈三白的《浮生六記》，里面有一段寫到西湖風景:“旭日將升，朝霞映于柳外，盡態極妍。白蓮香里，清風徐來，令人心骨皆清……坐良久，陽烏將落，相攜下山，南屏晚鐘動矣。”這段描寫使我對明媚的西湖風光悠然神往。特別是最后一句“南屏晚鐘動矣”，如千斤橄欖，使我深受震撼，仿佛聽到悠揚的鐘聲正踏山渡水而來，在耳邊回響不絕。因此以后有機會游覽西湖，便特別留意南屏晚鐘，只可惜，那聲聲鐘鳴入人心的鐘聲早已沉寂了。

說實話，游西湖沒聽到南屏晚鐘，卻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我一向認為，風景不僅是明山麗水的組合，更有一種靈魂，南屏晚鐘正如它對面的岳墳一樣，已經成為某種象征，是一種已融匯于山水間的風景，一種深埋于人們心靈的情結，而且是西湖風景中最動人心魄的部分。也因此，當我所住的溫泉小鎮建起了一座鐘樓并定點敲響時，我不由得為之深深地感動了。

鐘聲首先喚起我的是某種文化和生命意識。當你聽到鐘聲一下一下地敲響，你想到的難道只是幾點鐘?對于如今的市民來說，幾乎家家有鐘，人人有表，因此知道時間對人們來說并不十分重要。在更大的意義上鐘聲是一種生活的和音，是一種勞動的節奏。當你在車間、柜臺或辦公室，聽到鐘聲一下一下響起，你會感到那是時光的腳步，會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種緊迫感;而黎明和傍晚，你對鐘聲的感覺也會不同，你可能會想得更多，生存以及生活的意義……

人之所以為“人”，不僅僅是為了活著，還要為這個社會增添一點色彩。從這座鐘樓來講，一個單位花費一筆巨資，還要派專人管理，從經濟角度看自己是不劃算的。因此鐘樓可說是一項十足的社會福利事業。但是，如果我們每個單位，每個人都能來做這種于己無利、卻于人有益的社會事業，那么我們這座城市，我們這個社會不是更加豐富多彩么?

在我住的地方，高樓連片，這棟樓與那棟樓之間，有的不過幾米的距離。我經常想:為什么不能想想辦法，擴展一片空間，種一片草地，栽一畦綠樹和鮮花，為什么不能搞一些噴泉、雕塑;為什么不能建幾個球場……而這一切，不正需要社會上每個人用自己對公眾的愛心，對公共事業的熱心以及無私奉獻的精神才能做到么!

……

重讀這篇文章，確實有時光穿越之感。寫這篇文章時，我還是一個不到30歲的青年。而那時的溫泉也很年輕，一條“丁”字型的街道，承載著3萬左右的居民。高樓也不多，數十米高的水利局鐘樓應該算是鶴立雞群了。因此，每當鐘聲敲響的時候，整個小鎮幾乎都可以聽到。我作為單位的年輕人，加班加點是常事。經常是，晚上加班后回家，踏著滿地的梧桐落葉，一個人走到靜寂的街道上，這時突然鐘聲響了，那種“晚鐘動矣”的驚悚和感動，至今想起來還清晰如昨。

時代的列車飛速向前，30年間，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生活的城市更是滄海桑田日新月異，實現了由省派出的咸寧專署到省管中等城市、由幾萬人的街道辦事處到30多萬人口向現代城市邁進的歷史跨越。實際上，老水利局鐘樓上的鐘聲何時不再敲響，我已經沒有印象了，這不僅因為隨著市區的擴展，在世紀之初我們的辦公和生活區就遷到了新區，也因為這些年如雨后春筍般崛起的高樓和街道上車水馬龍的喧囂，一度淹沒了曾經高聳的鐘樓和嘹亮的鐘聲，所以在很長的歲月里，這鐘聲甚至被遺忘了。但是一旦有人提起，塵封的記憶就會瞬間復活。正如有的網民所言，那些年在丁字街生活和工作過的人，也許他們當時還是一名背著書包的少年，或者是象我一樣剛工作不久的青年，或者是成熟的中年和睿智的老年，這些人也許現在已離開小城在它鄉發展打拼，也可能已經退休在家怡養天年，也許有的和我一樣還在這個城市生活，仍然堅守在工作崗位。但只要回憶起那段小鎮歲月，記憶深處的鐘聲便會穿越時光、踏山渡水而來，重新在耳邊回響。從這點來說，小鎮的鐘聲已超越它自身的意義，而是一種歲月的回響，是一種深深融入個人內心深處的生命印記。

鐘樓和鐘聲，對今天一座紛紜繁復萬象雜陳的城市來說，只是一個細節，甚至不是一個必須的細節。但是我仍然要向重新奏響鐘聲的人們致敬。因為鐘聲再響，既是一種傳統精神的回歸，也對我們是一種新的啟示。它告訴我們，無論一個城市還是一個人，都需要有一點城市記憶和人生色彩;從更深層次來說，一個城市不僅要賦予它外在的美感，更要賦予它一種內在的精神。使我們生活在城市的每一個人，不僅是一個過客，而要有一點存留在生命中值得回味的東西。我相信，在歲月前行的旅程中，這重新響起的鐘聲仍將記錄著我們前進的節奏，見證這個充滿活力和希望城市的每一點改變，提醒我們經常思考生活及生存的意義。

鐘聲重新敲響，正值新年即將來臨，愿我們在迎接新年的鐘聲中，昂首闊步地走進新時代，向著更加美好的生活目標砥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