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一段拼命想忘卻而又總能在不經意間讓你拾起的記憶，我甚至不停地拷問自己：這世界還有比這為了忘卻的記憶折磨人的嗎？！

一

站在這個名為小團坡的山腳下，凝視這一個個排列整齊的墓碑，以及墓碑上那鮮紅色的名字，我那顆看似平靜而脆弱的心上下翻滾，眼淚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打轉，我默默地站在那里，無言以對。

這就是騰沖“國殤墓園”里的“抗日烈士墓”。

從山腳向山頂望去，8000多個墓碑整齊排列在整個山丘之中，就像8000多名戰士一樣威嚴矗立在我面前，俯視我這位平凡而又渺小的不速之客。山頂上的那座紀念塔猶如一把巨型利劍，直插云天。靜靜流淌的疊水河緩緩繞山而過，沒有波濤，不起波瀾，為這靜謐的墓園平添了一分肅穆。五月的騰沖正是杜鵑花開的時節，墓園里零星的杜鵑在頑強地生長著，這高黎貢山特有的、高大色澤而又鮮艷的杜鵑花難道是由杜鵑啼血而成，以至于墓園里工作人員不忍鏟除？！

二

從騰沖回來，“國殤墓園”里的那一幕總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每當我空閑下來整理自己思緒的時候，眼前似乎晃動著一個個鮮活而又陌生的面孔和那銷煙彌漫的殘缺城廓。壓抑得我恨不能把心中的苦痛統統發泄出來，讓我那顆悲憤而又悲痛的心稍安片刻，可當我打開鍵盤或拿起筆的時候，我又無從下手，內心里的千言萬語化作一道稍縱即逝的驚鴻，留下了一片空白和湛藍的天空讓我獨自面對。

三閭大夫的《九歌國殤》讓騰沖“國殤墓園”里的英靈有了一個實至名歸的棲身之所，當年，這些為國捐軀的戰士有不少還是剛步入成年的孩子啊。要是沒有這場戰爭，沉睡在墓園里的孩子們也許應該坐在寬敞的教室里聆聽先生的教誨，或許也能感受到花前月下的浪漫情愛，抑或正在自己的家鄉守著一畝三分地過著自己安逸的生活。不用懷疑，這些孩子走到如今也該是兒孫滿堂享著天倫之樂的老人了。

然而，所有的假設在戰爭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當我們的錦繡河山被侵略者踐踏得傷痕累累，我們的家園被侵略者燒殺搶掠，我們的人民在侵略者的屠刀下呻吟的時候，這些年輕的戰士義無返顧地用那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本該無需扛的刀槍，毅然決然地走向戰場，承擔起了保衛家鄉，保衛母親的責任。可他們還沒來得及享受家庭的溫暖和父母的撫愛，就在這冰冷、黑暗、寂寞的墓園里永遠睡著了，在另一頭，守在村頭盼他回家的親人望穿雙眼、流干眼淚也未能見到小路上那熟悉的身影。

三

戰爭是殘酷的，處在戰爭中的國土，任何生靈都無法逃脫。在紀念館，講解員的講解讓當年中國遠征軍收復騰沖那一幕幕在眼前一一再現。

戰役從1944年5月份開始，一直到9月遠征軍攻克騰沖城宣告結束。在戰役的最后幾天里，為了趕走躲在城內堅固工事的侵略者，戰士們一撥撥地往前沖，又一撥撥地倒下，后面的戰士踩著前面戰士的尸體，自己又被后面的戰友踩踏，在堆積如山的尸體面前，沒有人退縮，沒有人畏懼，殺紅了眼的他們只有一個愿望——消滅侵略者。最后，打掃戰場時，鮮血和火藥浸染的衣服分不清侵略者和我們的戰士，每一位犧牲的戰士姿勢都是撲向騰沖城方向，他們有的嘴里還含著咬下的對方耳朵、手指，有的刺刀還插在對方的心臟上，有的引爆手雷與敵同歸于盡。侵略者被全殲，可我們的戰士成批成批地倒在了黎明前和黑暗里。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戰士們的鮮血伴著高黎貢山的雨水隨疊水河一道流進了波濤洶涌的怒江，一路咆哮奔向印度洋，那是靈魂最好的歸宿，那是戰士們生命的回歸，戰士們的靈魂馳騁在廣闊的大洋里，在大海中得到了升華，得到了永生！

四

在和順古鎮愛國商人李任卿故居，我見到了李任卿的孫女、八十多歲的李坤拔老人，老人盡管八十高齡，但精神矍爍，思維敏捷。那段歷史可能觸動了老人神經里的某些記憶，剛還談興正濃的她頓時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日本人占領騰沖的時候，我還是一個不到10歲的小孩，”她喘了一口氣，“村里的青壯年都被他們抓去修工事，記得隔壁有一位18歲的大哥哥，被鬼子抓去后，幾天時間就折磨得不成人樣，中途跑回家來，日本人找上門來把他抓走，并當著我們全村人的面，用火把他活活燒死，他當年的那種慘叫聲至今還在我的耳朵里回響，”老人邊說邊用手去拭眼角。

“我們村那些被日本人抓去修工事的青壯年，沒一個活著回來的，工事修好后全被殺害。”她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就發生在昨天一樣，眼里滾動多時的淚珠不等老人去拭擦就掉了下來。

五

李氏家族在和順是一個大家族，她爺爺兄弟三人，生意做到了國外，抗戰爆發時，她爺爺將國外的生意交給他人打理，自己攜家人回到家鄉支持抗戰。

老人家告訴我，國軍收復騰沖時的司令部就設在她家，她指著大廳里的那張長桌說：“那就是當年國軍闕軍長坐的位置，記得戰役前夕，軍長的心事沒逃過我爺爺的眼睛，我爺爺問他是不是部隊缺糧了，他說主要缺修筑工事的民工。”說到這里，老人家話就多了，“為了解決闕軍長的難題，我爺爺發動鄉紳一個晚上就招來了600多個民工，闕軍長那個高興啊，是我見到他最開心的一天。此后幾天，又陸陸續續地招了幾萬民工，人人都是自帶干糧和工具來修工事。工事修好后，這些民工不肯回家，要求留下來打鬼子。經過我爺爺的交涉，軍長同意他們負責抬傷員和運軍糧的工作。”

我被大戰前的這些幕后細節所感染，收復騰沖，這些幕后英雄讓我肅然起敬，他們和我們的戰士一樣，用生命和鮮血捍衛了民族的尊嚴。在這座墓園里，他們是無名英雄，是勝利的保障，更是這場戰爭中不可或缺的中堅力量。

六

時間無法沖淡老人心頭的怨恨，從小就受到過良好的教育她，懂幾國語言，到過不少國家和地區，但有一個國家她是永遠不會踏入一步的，她說那是惡魔之地，惡魔只能下地獄，如果原諒了這些惡魔，她就無法面對沉睡在墓園里的孩子們，她的靈魂就會永遠得不到超度。

從騰沖返回，盡管過去了四年，但我無法忘記排列整齊的墓碑，和墓碑上那一個個鮮活的名字，以及墓園里那頑強生長的杜鵑，還有老人那飽含淚水的雙眸。這是一段苦難而又沉重的記憶，每每想起，我不知道為什么我那不爭氣的眼圈總是滾動著淚珠，我努力不讓它掉下來，也許詩人艾青的話讓我為流下的眼淚找到了最好的詮釋：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塊土地愛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