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偶然機會，有幸與“三潭”相遇。

三潭是風景名勝區(qū)，位于廣水市北境，與河南鄰界，距武漢約150公里。于我而言，這“潭”是藏得太遠太深了。

時值仲夏，驅車從武昌出發(fā)，進入這片山區(qū)后，涼爽之氣撲面而來。

這兒植被奇好，滿山滿嶺都是稠密的綠，濃釅的綠。車子拐進一道山谷，風景越來越幽深。我心猜測：三潭應該快到了吧。又前行數(shù)里，才見濃綠之中有一些漂亮精巧的樓房，這兒那兒分散嵌著。

我們住進其中的“擁翠樓”。這樓名甚是貼切。窗戶上掛一幅印有大片竹葉的窗簾。我去拉窗簾，結果發(fā)現(xiàn)不是窗簾，而是窗外的植物擠到窗口。再細看，幾乎所有的窗口都爬滿了樹葉藤蔓，青翠可人。

在這里，自然與人在搶地盤。樓房四周，植物正展開攻勢，一刻也不停，把樓房圍得水泄不通、嚴嚴實實。樓房被擠得局促而消瘦，似乎有些孤立無援，而植物好像還在吶喊、沖鋒。在門口，鋪了水泥磚的小平場上，磚縫里冒出的那些植物根葉，也是一副狂放的樣子。擁翠樓前有一棵巨樹，叫麻櫟，30米以上，據(jù)說有300年以上歷史，濃蔭如蓋，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與我們一同進山的云塊一直在頭頂上漂浮著。待我們住下后，四周的雨意就愈來愈濃了。沒過一會兒，銅錢大的雨點落了下來，先在麻櫟樹上狂歡，后又來到水泥場上蹦跳個不停。

既然來到三潭，當然渴望早點見到那“潭”。一放下行李，我就到門外探頭踮足四處張望，不知潭的真容到底在何處藏著。這雨一下，似乎又幫了倒忙，更把看潭的欲望撩撥得癢癢的、濃濃的。整整一個下午，豪雨嘩啦啦不肯停歇。吃罷晚飯，雨稍小，淅淅瀝瀝，我們再也按捺不住，就撐著傘兒往一條山谷走。白日較長，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主人為我們準備的雨傘此刻仿佛也成了一片闊葉，在雨中綠著。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很是夸張，與打在濃密植被上的嘩嘩聲融成了一片。冒著瀟瀟風雨去“尋潭”，顯得我們的心有多急切。

我們沿著谷底走著，過一道門樓，山路漸漸變窄，變曲，光線也越來越幽深。由于被雨傘遮擋，周圍的風景似乎故意躲閃著，添了幾分神秘兮兮，但我們還是從傘縫里看見了周圍的山峰高傲地逼到眼前，看到了那些懸崖峭壁和上面斜生著的植被。這些茂密的植被應該是夏雨的杰作吧，是夏雨把它們寵得如此放縱，如此嬌綠。

風也來湊熱鬧。風一舞，雨腳就往人身上踩，我的衣服被濡濕一截，心情也潮了一片。主人卻說，這雨下得好，這里已有多日未下雨，瀑斷了好長時間，是你們帶來了這場及時雨，雨后的瀑更有看頭了。這話使我們興奮起來，便加快了腳步。主人告訴我們，今天要看的是第三潭，另外兩潭還要走很遠的路才能看到。繼續(xù)往前走，只見兩邊的山巖越來越高，越來越陡，谷底的水聲越來越大，有幾分驚心動魄。一會兒，主人說：三潭到了。

抬眼望，兩邊的懸崖幾乎垂直90度，直插云端，兩崖相對僅隔丈余，崖縫中斜著長的樹幾乎要挨到一起，相牽相握。一道白瀑從前方的崖頂直飛下來，流瀉到我們身邊，像一條傳說中的白龍，咆哮著，攜風帶雨，噴珠吐霧，騰飛而下，威風凜凜！

面對這道壯觀的瀑布，我揣摩：它是如何形成的？清代文學家張潮有“云映日而成霞，泉掛巖而成瀑”句。剛才聽主人說過，這里的瀑布，因多天沒下雨前不久幾乎斷了，這就是說，有了雨才有這瀑。然而雨是散著下的，落在漫山遍嶺、樹上葉間，下得很隨意，并沒有刻意要下成瀑布。是這山谷，把星散的雨點收集起來，做成了這一道瀑。試想這場雨，若是下在其它地方，下了也就下了，滲進泥土里，無聲無息，不會引人關注，讓人在意，而在這三潭，卻能匯成這么壯麗雄奇的一道巨瀑。

想起自己這幾十年中，經歷過的風雨也不少，但這些風雨卻從沒有形成過一條“瀑”。看來，我心中就缺一道谷來“造雨為瀑”。所謂“虛懷若谷”，即是說胸懷要空，能容納許多東西，包括容納這些世風俗雨，并把它們塑造成心瀑。有瀑的心胸是豐富的心胸，有瀑的人生是沒有遺憾的人生。

站在跳石上，仰望這道自天而降的巨瀑，雨霧噴濺到臉上，心被深深震撼。不知不覺中，雨變小了，但一直沒停。這時天色一下子暗了許多，紛披的翠林直住深色里滑去，而瀑聲似乎也越來越大。主人提醒，時光已不早，得趕緊返回住處。

真正的“潭”還來不及仔細欣賞，睡夢中竟幾次見到它的影子，卻總是有些虛懸。第二天，趁大家午休時間，我獨自一路小跑，來到潭邊。

雨已經停了，雨后的植被更清爽幾分，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在優(yōu)雅地抒情，或低頭想著自己的心思。紛披的翠葉間，鳥們聲聲婉轉，蟬們更是放肆起來，吱吱鳴唱。盡管是盛夏時節(jié)，山外酷熱難耐，山中的氣溫也不低，但一靠近這潭口，卻有一股深深的涼意，滲心透骨。

坐于潭邊的一塊大青石上，我盡情享受著這獨處的清靜，享受著細讀三潭的快樂。潭水幽邃至極，清澈見底，能看見潭中的水草、石頭，偶見游曳的小魚小蝦，或小青蛙。這潭到底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我卻認為它一定有很深的閱歷，很多的故事。表面上，它的水是這么平靜，如一面鏡子，只有淡淡的些微漣漪。它平平淡淡，似乎沒有什么閱歷，沒有什么記憶，沒有風的時候，它甚至連一道“抬頭紋”也沒有，顯得那么年輕，甚至是少不更事。如果有蝶飛來，有小鳥飛過，它能照出它們的影子，把它們的影子含進眼里，欣賞一會，又讓他們自由自在地飛走……它似乎不會激動，沒有喜怒哀樂。其實，這些都只是表象，它的深處一定有著激流暗涌，有著奔雷之聲。就像一個曾經滄桑的老者，表面的沉穩(wěn)、淡定，波瀾不驚之下，蘊含著他看穿世道人心的處世經驗，和豐富的精神世界。

坐于潭邊，我認真地讀著它。它是那么幽深，那么大度，能包容一切，青山、碧樹，甚至藍天、白云；它也能融化一切，消釋一切，如此咆哮的巨龍般的瀑布，一旦流瀉到它的懷抱，就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溫馴了下來；它化喧囂為沉靜、變渾濁為清澈的功夫怕是經過億萬斯年修煉而成的吧？人哪，何不以潭為師？

? ? ? ? ? ? ? ? ? ? ?2024年7月18日于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