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回秋實山居，園中雜草已與人齊。今日請了個幫手，一同刈草施肥。幫手是個寡言的漢子，忽而喚我：“老師，你過來看，梨樹結(jié)了個果，洋桃也掛了一個。”細(xì)看，“棗桂秋池”旁邊的棗樹也結(jié)了一枚棗子，俗云，栽棗不吃棗，是言棗樹結(jié)果之慢。

我聽了，竟有些不信。那洋桃，學(xué)名獼猴桃，雌雄異株，向來難栽。五年前自太平山掘得一株，栽在枇杷樹旁，藤蔓雖盛，卻不見開花結(jié)果。去歲冬日，在縣城西站路邊，向一賣果苗的老農(nóng)購得兩株，栽在園中。今春抽芽展蔓，我特意搭了個拱門鐵架，也不過是聊以自慰罷了。不想右邊那株，竟熬過寒冬，度過春季，初夏結(jié)出一果，今天發(fā)現(xiàn)，大吃一驚。

那果子不大，青綠帶毛，怯生生地懸在藤上，躲在葉后；梨樹亦是去年栽種，南枝上亦結(jié)了一果，不過雞蛋大小。我說：“才一個。”幫手說：“一生二，二生三，來年必是滿架果實。”我頷首，心存希望，想：天下事，何嘗不是如此？

元者，一也。一年之始，始于元旦。無此一，何來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童子發(fā)蒙，始學(xué)“一”字，繼而“人手足，口耳目”，再而“二三四五”。若無此“一”，何來中學(xué)、大學(xué)，何來碩士、博士，何來那些開宗立派的大學(xué)問家？

千里之行，始于一步；萬倉谷菽，積于一顆。

歷史上那些所謂大事業(yè)，何嘗不是起于“一”？李冰父子鑿離堆，始得一孔，始壘一石，而后才有都江堰；張騫持節(jié)出使，方邁一步，始逾隴西，而后方通西域；王羲之臨池學(xué)書，始成一字，而后乃有《蘭亭集序》。今人只見其盛，不見其始。始者，一也。

幫手忽然問：“老師，這洋桃是公是母？”

我怔住，竟答不上來。當(dāng)初買苗時，老農(nóng)只說他嫁接的新品種，雌雄同體，當(dāng)時不盡信然，不過試一試的心理罷了。人生許多事，不也是如此？糊里糊涂地做去，竟成了；處心積慮地經(jīng)營，反敗了。那太平山的洋桃，五年不結(jié)果；這路邊隨意買的兩株，倒一年掛果。世事哪有定準(zhǔn)？諺云：有意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

夕陽西下，幫手結(jié)薪歸去。我獨坐園中，看那一梨一棗一洋桃，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人生得此一果，足矣。來日方長，誰知不會“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呢！

（王定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