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今晚在我家打平伙,你一定要來啊!天氣冷,記得穿暖和些!”成叔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宏亮,中氣十足。
打平伙,這風俗細究起來,怕是有些年頭了。聽老輩人講,古時候祭了神,鄉鄰們便聚在一處分食祭品,那興許是打平伙最早的源頭。
如今的日子,早已大不同了,誰家的冰箱里,都能隨時拿出幾樣硬菜;誰家的儲物間里,都放著幾壇酒。于是湊菜的方式變成了各家輪請,還是叫“打平伙”。形式變了,菜品豐盛了,但那股熱鬧勁兒,卻沒走樣。依舊是圍著一張桌子,分享著同一個火爐里煨出來的暖意。
幸福村的人,骨子里都留著冬日聚暖的向往,北風一起,那“打平伙”的心思便活絡起來。我這個外來的駐村干部,閑暇的時候,會騎車去鎮上,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精心挑選一些新鮮的蔬菜,輪流到那些留守老人家中,借他們的鍋灶做一桌菜,邀請一群人來打平伙。
此時聽到成叔的邀約,我突然想起昨天為了山界吵得劍拔弩張的紅叔和大強,心里一動:“成叔,今天到阿明叔家打平伙,我負責買菜做飯,你負責約人,記得一定要叫上紅叔和大強!”
跟成叔說明我的意圖后,我便騎車往鎮上趕。魚肉菜蔬買了沉甸甸的幾袋,直接送到明叔家灶房。“晚上在您這打平伙,菜我備好了,您二老千萬別張羅,等我傍晚來弄。”
四點多再踏進明叔家院門時,一股熟悉的、暖烘烘的喧囂便撲面而來。成叔挽著袖子在剖魚,明嬸在切菜,砧板上傳來有節奏的“篤篤”聲。火爐上方的吊鍋里,排骨藕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將半間屋子都籠在香暖的霧里。昨天還梗著脖子、吼聲震屋的大強,此刻卻悶聲不響地守在灶邊,正專注地做著紅燒肉。紅叔則坐在火爐邊,捧著一杯茶,眼簾低垂,只盯著自己眼前那塊火爐磚。
我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加入喧騰的勞作。屋里的香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復雜。臘肉的沉郁、紅燒肉的醬香、魚湯的鮮美、柴火飯的焦香……一層層疊加,一絲絲滲透,將空氣釀得香噴噴的。
明嬸一聲吆喝,大家相繼入座。大強和紅叔一左一右隔桌而坐。兩人依舊不說話,卻也沒有刻意挪開。
“這魚湯鮮,豆腐也入味!”
“大強這紅燒肉燒得好,比飯館上的還好吃!紅叔,你嘗嘗。”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話題天南地北,笑聲此起彼伏。有意無意的,有人提起紅叔剛從外鄉遷回時的舊事,說那時大家是如何歡天喜地地為他家籌謀。
一直悶頭喝酒的紅叔,忽然甕聲甕氣地插句:“那年得虧大強他爸,不僅去幾十里外的白鎮幫我往家里挑東西,還主動讓我用旱地換他家的菜園地。”
全桌靜了一下,大強端酒杯的手頓了頓,沒抬頭,接了話茬,聲音有些干澀:“我到白鎮讀二中時,也沒少到你家吃飯。”
又是一陣沉默。紅叔端起酒杯,沒看大強,只對著桌面,粗聲說:“千年田地八百主。要論祖業,本就是一個祖宗。”
大強也端起酒杯,依舊沒抬頭:“若雪昨天提的方案其實不錯。”
沒有道歉,沒有明確的妥協。只有兩句沒頭沒尾的話。杯子在空中,隔著滿桌的菜肴,然后各自收回,仰頭喝下。
我與成叔相視一笑。端起酒杯轉入另一個話題,桌上的聲浪更升高一層。
火爐里的柴火燃得正好,將一屋的笑臉映照得通紅透亮,暖意盎然。那光,那熱,仿佛能穿透了墻壁,一直照進這黑沉的夜色里去,連成一片無聲的、溫暖的星河。
(喻雪金)
編輯:hefan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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