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嗵嗵——咚咚咚咚咚——” 哪里來的鼓聲?還沒到過年,怎么就敲得這么歡?我正納悶,那鼓聲抑揚頓挫,鏗鏘有力,自遠而近,漸漸到了身邊。 “怎么搞的?耍雜技的跑到鎮(zhèn)政府來了?” “哎喲,鎮(zhèn)長耶,黃牛村給您送匾來嘍!”秘書氣喘吁吁,跑進門來,大呼小叫。 “送匾?”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己好象還沒為黃牛村做過什么好事呀。 滿懷疑惑,我被拉出辦公室。一看,啊喲,乖乖不得了。小小的鎮(zhèn)政府大院已被擠得水泄不通,大門外還拉著一串長龍,足有兩三百人。為首的幾人抬著一塊金光閃閃的大匾,龍飛鳳舞地題著幾個大字:孔明再世,伯溫重生。 黃牛村的支委書記,村長,會計,竟然親自抬匾,敲鼓的幾個年輕小伙都是黃牛村各小組長。 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牛書記,這……” 我還沒說完,黃牛村的牛書記一個箭步跨到我身邊,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抓住我的雙手,激動地說:“鎮(zhèn)長,感謝您呀,真得感謝您呀!” “感謝我?”我的一雙手被牛書記使勁搖著,卻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是啊,要不是您,我們黃牛村能有今天——揚眉吐氣!?”牛村長激動得溢出了老淚,揮手對群眾喊道,“父老鄉(xiāng)親們,你們說是不是啊?” “感謝,感謝,再感謝!”人群仿佛有人打著節(jié)拍,很有節(jié)奏地轟鳴回應(yīng),地動山搖。 “可是,到底……”我不由被這熱烈而真誠的場面感動,越發(fā)謙虛。 “當鎮(zhèn)長的人,就是不一樣啊,水平高,我們就信您,果然沒錯!”牛書記感慨萬千,口沫四濺。我只得裝作擦眼鏡,順便把濺到臉頰上的口沫星子抹了抹。 “鄉(xiāng)親們,為群眾辦事,是我的本份,大家用不著這樣啊。”我雖然還沒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對于群眾的愛戴,不能不作出一點回應(yīng)了。 群眾的情緒被我的話煽得更亢奮,鑼鼓也響得更歡。鎮(zhèn)政府周圍的居民越聚越多,看熱鬧的足有上千人了。大家都在打聽我到底為黃牛村干了什么功德。 剛上任沒幾天,就碰上這等讓民眾擁戴的事,雖然糊里糊涂,我也不免有點飄飄然,趕緊一面招呼牛書記和抬匾的幾個村干部進屋,一面吩咐秘書倒茶。 就在忙著撒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喂!”我抓起電話,“哦,是馬縣長!門外鑼鼓喧天,剛剛沒聽清您的聲音,對不起。” 我謙卑的態(tài)度并沒讓馬縣長滿意,電話里傳來嚴厲的聲音,“小候啊,你蠻不錯啊!” 我心里喀嚓一下,腰立刻彎了下去,雖然電話那頭的馬縣長并沒看見。 “您的意思……” “昨天叫你去黃牛村,你到底干了些什么?”馬縣長怒氣沖沖。 “遵照您的指示,我昨天一大早就趕到黃牛村,動員群眾,群眾都聽得很認真,也很配合,都表示一定聽我的話,按我的要求去做,沒什么不對呀。”聽著馬縣長氣呼呼的話,剛才那股憑空送來的飄飄然頓時無影無蹤,我忐忑不安。 “做得好!會做工作!叫你去滅火,你倒?jié)灿停 瘪R縣長挖苦中帶著憤怒,“等候處理!”啪地一聲,電話掛斷了。 到底怎么了?我摸著后腦殼,誠惶誠恐。 前天晚上接到馬縣長的電話,黃牛村的田地都荒蕪了,群眾整天沉溺在賭博中,對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毫無興趣,這樣下去,怎么得了? 昨天一大早,自己就跑到黃牛村,本以為村干部難以到齊,誰知他們好象知道自己要來似的,村支兩委,各組組長十來個人早就聚在村委會議室。第一印象不錯。 再看會議室的黑板上,寫著唐詩宋詞,天文地理,陰陽八卦,諸子百家,凡是國學,應(yīng)有盡有。啊喲,黃牛村學習的氣氛還蠻濃的嘛。第二印象不錯。 一看見我,牛書記熱情地說:“唉呀,我們這些人在這瞎爭什么?人家候鎮(zhèn)長是老師出身,向他請教!”這話真中聽,第三印象不錯。 “一劍曾當百萬師!這都不懂?這不是一個大將軍嘛。”我微微笑著。 “看看,有學問的人就是不同!”牛書記并沒注意我微笑中的輕蔑,興奮地對他的同志們說,“請候鎮(zhèn)長給我們上一堂課,好不好?” 大家鼓掌。 我正要講農(nóng)業(yè)的重要性,于是咳嗽一聲,從盤古扯到癟古,從諸子百家對農(nóng)業(yè)的論述扯到歐美亞非拉對農(nóng)業(yè)的看法,從中國土地的金貴扯到日本圍海墾田,最后扯到美國準備上月球種西紅柿。 本來,我只準備講四十分鐘,因為我當政治老師時,學生常常打瞌睡。但是黃牛村的聽眾顯然增加了我的自信。他們不但個個瞪著大眼睛聽,還不時做筆記。唉,我的學生倘若都這么認真,還不個個都上了大學!感慨之余,我很為這些村干部惋惜,倘若他們的學生時代遇上我這樣的老師,何至于現(xiàn)在還面朝黃土背朝天! 令我驚訝的是,一個小時過去了,聽眾愈來愈多,竟然有普通百姓來旁聽,會議室擠滿了就站在窗戶外面聽。大家都聚精會神,除了我的講話,整個會場掉下一根針都聽得到。 我豪情滿懷,茶水換了一杯又一杯,足足講了四個小時,眼看日已當中,肚子也在咕嚕,才戀戀不舍地結(jié)束了演講。最后,我總結(jié)說,“黃牛村的文化氛圍蠻好,不象傳說中的那么精神空虛。是呀,大家怎么會成天賭博呢,把錢花在正點上不好?春耕生產(chǎn)馬上要開始了,同志們不要把錢花在牌桌上,花在買碼上,要買牛!牛,才是農(nóng)民兄弟的寶,我們莊稼人需要牛啊!”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做完這個總結(jié)后,窗外的群眾立即奔走呼號:買牛!買牛啊,候鎮(zhèn)長要我們買牛,不要買馬,他說的還有錯? 那些偶爾飄進耳朵的話,“瞧人家多有學問,還不信他!”讓我通體舒泰。 是呀,動員工作應(yīng)該是成功的。今天一早就送匾來了。難道說他們聽自己的演講受到了啟發(fā),提高了覺悟,都買了牛?準備春耕?可是也不用這么興師動眾來感謝呀。再說,“孔明再世,伯溫重生”是什么意思? 我隱隱約約記起自己演講時,好象提到過諸葛亮,劉伯溫的。因為諸葛亮很重視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使蜀國人民豐衣足食,而劉伯溫的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桔子,好象也跟農(nóng)業(yè)有關(guān),農(nóng)民兄弟當然不能再搞那些桔子來欺騙消費者。 動員演講取得了巨大成功,為什么馬縣長不高興呢? 大院里的鑼鼓還在歡騰,牛書記一干人與秘書相互夸著我的聰明,可是我卻為馬縣長的電話悶悶不樂。 “鈴鈴鈴”手機響了,我一看,是馬縣長太太的電話,不敢怠慢,連忙接聽,“嫂子好!” “小候呀”馬太太埋怨說,“你忒會猜碼,怎么也不告訴我一聲?” “您說哪話?”我一頭霧水,今天的事都奇形怪狀,“我怎么猜碼了?誰說的?” “小候呀,”馬太太有點不高興,“你要黃牛村的人買牛,結(jié)果昨晚******真的開出了牛10號,整個黃牛村的人都中了獎,匾都送到你那去了,還裝什么嘛!” “啊!”我頓感眼前一黑,忙用手扶住桌子。 “我們家小寶一夜就賠了黃牛村一百多萬,這都是你的功德啊!”電話那頭馬太太的話輕描淡寫,我的額頭卻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不過,你也許不知道,我們家小寶在做地下黑莊——也不怪你。” “喔喔”我羅嗦著,不知是感謝馬太太還是痛恨自己。 驀地記起那個故事:博士買驢,下筆萬言,未見一驢字。敢情自己在黃牛村滿懷豪情地講了那么多農(nóng)業(yè)的重要性,惟獨沒講******的危害性,以至于群眾還以為我在幫他們解碼,怪不得都聽得那么入神。早就聽說黃牛村有一個解碼委員會,那天會議室黑板上的三教九流,大概正是他們在解碼,自己也不問原因,糊里糊涂跟他們講解那么多,讓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可好,馬太太還以為我有意拆他們小寶做黑莊的臺子。 想到這里,我全身發(fā)熱,院里的鑼鼓漸漸變成了噪聲。 “嫂子,這是個誤會。”我急欲解釋。 “不用多心啦”電話那頭竟傳來馬太太柔媚的笑聲,讓我聽得心驚肉跳,“你比諸葛亮都還會算,以后再解出了什么生肖,尤其是特碼,可千萬不要再忘了給我打個招呼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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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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