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被人捅破了似的，雨一直下個不停。
　　政委已記不清這是入夏以來下的第幾場大雨了，今年的雨水較往年來得特別密集，以致泛濫成災，將他的心也淋濕了。
　　當前，抗洪已進入到十萬火急的關頭，他給部隊的命令就是：誓與大堤共存亡。這是用生命作出的最無奈的選擇，他明白軍人的鋼鐵意志是洶涌澎湃的長江的最后一道防線。讓他欣慰的是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要求撤下來。
　　大校和政委走在用編織袋填上鵝卵石加固的堤岸上，腳步顯得異常的沉重。腳下的每一個包，都是他可愛的兵用血肉之軀層層堆積起來的。
　　盡管下著大雨，但大堤上每隔一百米遠就有一個戰士或干部，來回不斷的巡查，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容不得半點馬虎。
　　政委右手給大校撐著傘，左手打著電筒照路，豆大的雨點肆無忌憚的敲打著雨傘，發出心煩的聲響。政委手中的傘始終罩在大校的頭上方，不一會兒，政委的軍裝就浸透了。
　　大校濃眉緊鎖，沉默不語，連續的強降雨，使得第二次洪峰提前抵達這座城市，他對岌岌可危的江堤憂慮重重，要知道，大堤關系到整座城市幾百萬老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危啊。
　　大校是總隊剛剛到任負責作戰訓練的副總隊長，素以帶兵嚴格、苛刻而著稱。在半個月的時間里，他考察了所有參加抗洪搶險的一線部隊。今晚，他冒雨要去的就是政委所在支隊下屬的一個中隊，一支曾多次獲得榮譽的標兵中隊。
　　政委的部隊臨時駐扎在村里一所破舊的小學內，學校的學生在一個星期前，已經全部安全轉移了。學校條件極其簡陋，墻面上的蜘蛛網依稀可見。戰士們把幾張課桌椅一拼湊，就成了簡易的床鋪，裹著渾身濕漉粘滿黃泥的作訓服，顧不得蚊蟲的叮咬，倒下便睡。他們實在太累了，十幾個小時的奮戰下來，全身跟散了架似的。晚上，他們還要隨時做好突發險情，緊急出動的準備。能好好睡一覺，對于他們而言是極為奢侈的享受。
　　政委和大校到達小學是已是夜里十二點多，戰士都睡了，只有成片的的鼾聲。
　　大校沿著走廊放慢了腳步，目光透過窗子，他仔細地端詳著每一張在睡夢中寫滿疲憊卻又散發著朝氣的臉龐。
　　政委明顯感覺到大校嚴肅的表情里有一絲不易覺察的舒緩。很快，大校的目光在一位躺在墻角的戰士身上定住了。
　　這個小戰士很年輕，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稚氣，應該是新兵。右手的手臂上掛著吊瓶，頭斜側著靠在墻上，睡著了。
　　大校示意政委推門進去看看。大校幾乎是走一步停一步地進去的，他不想驚擾戰士的夢。他輕聲踱步到小戰士面前，蹲了下來。一眼便瞧見了他右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吊瓶里的鹽水此刻所剩無己，大校立即令政委去值班室叫護士。
　　這時，小戰士緩緩睜開了朦朧的睡眼，望著眼前的大校感到很是意外，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叫了聲，首長。想站起來卻被大校制止住了。他微笑著拍拍小戰士的頭，告訴他，先別動，護士馬上就過來給你撥針。
　　小伙子，是今年入伍的新兵吧。
　　是。
　　老家是哪里的，瞧你這身板很結實呀，這次是累垮的吧。
　　報告首長，俺老家是山東的，也不知咋整的，俺身體一向還挺好，這幾天就接連倒了。小戰士操著濃濃的山東口音回答。
　　倒了？這是第幾次了呢？大校略有所思。
　　好像是第六次了吧。小戰士摸著后腦勺靦腆地說。畢竟在他看來，在一線倒下并不是件很光彩的事。
　　大校陷入沉默，把另一只手也搭在了小戰士的肩上，目光里透射出嚴峻。
　　政委跟在護士身后進來了，大校猛的轉過身，面部肌肉抽搐，指著小戰士厲聲質問政委，有你這樣帶兵的嗎？一個接連昏倒在抗洪堤壩上的同志，你明知他身體虛弱，不僅不加以關照，竟然還派他上一線，看到他犧牲，你就高興是吧。上面三番五次強調，作為一名帶兵人，要關心愛護我們的戰士，你們都當成耳邊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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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委先是愣了，大校咄咄逼人的責問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戰士的嘴唇顫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么，又給咽了回去。
　　大校認為政委對戰士的身體健康都孰視無睹，就更談不上平時如何愛兵了，這簡直就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大校的臉色陰沉，怒氣沖天。建議明天召開干部會議，你給我好好檢討一下，內容思想要絕對深刻，要不然你就別指望在這個位置上干下去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大校對這件事的處理態度連站在一旁的護士都傻眼了，一件小事首長竟會如此較真。他原以為政委會辯解的，可政委始終低頭不語，默默地接受批評，直到大校訓斥完，才抬頭響亮地應答：是。
　　小戰士自己撥掉針頭，試圖站起身，政委扭頭瞟了一眼，就立馬沖上前去緊緊按住了他。好好躺著，別動，沒你的事兒。
　　首長，您不要怪俺叔叔，是俺自愿要上一線的，俺叔叔他自己昨天也昏倒了，上午剛剛醒過來。小戰士焦急的說。
　　什么？你再給我說一遍。他是你叔……大校很詫異，護士更是覺得不可思議，因為認識政委這么久，還從沒聽別人提起過他還有一個兵是他侄子。
　　嗯。
　　戰士含著淚點了點頭。
　　我叫你不要說，不聽話了是吧。
　　政委咬緊嘴唇對小戰士吼道。
　　叔叔，俺怕首長錯怪你，會處分你。一瞬間，政委感覺周身被電流擊中了一般，不顧一切地把小戰士的頭緊緊摟在胸前，眼里的淚水不停的打轉。
　　大校默默凝視著眼前的場景，良久無言，許久，許久，大校把右手緩緩舉到太陽穴位置，定格成軍人最崇高的姿態——敬禮。
　　他的眼睛濕潤了，就在他回頭的一剎那，驀然發現，身后除了護士，所有的戰士都不知何時醒來了，一個個站得筆直，把右手放在太陽穴的位置。
      　　　　　　　（吳亮）　（作者通信地址：通城縣馬港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