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中南(溫泉)

近幾年，為了充電，我赴武漢三鎮四處奔波，在舊書坊二手貨市場淘了三四百本古舊書籍。在這些書籍中有一本書格外顯眼，一看到它，就想起購買這本書的曲折故事，就深感內疚、自責。

早年，家里有一本長篇紀實小說《歐陽海之歌》，沒有讀，以后不知所終。去年，手機群里有人自豪地說，這本小說的作者金敬邁是老咸高的畢業生，“文革”期間有著跌宕起伏的人生際遇。這引起了我的興趣。今年，在文友的案頭，發現幾近腐爛的這本小說。文友隨口說，除了“歐陽海”這個名字是真的，其他所有人都是化名。這本小說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一時火遍大江南北，郭沫若題寫書名，印刷遠超1500萬冊。這些再次激起我強烈的愿望，淘一本來讀一讀。

有了這個愿望，在淘書的過程中，我就時時處處留意。其實，許多二手舊書店都有這本小說，只是書的品相略好于我那位文友的、或者差不多。我想要品相質量更好的，方便閱讀，讀過之后可以收藏，或者留給后人，或者出售都行，不要讀過之后就散架的那種。

按照這個標準，在舊書市場還真不容易找。我有時也想降低標準，湊合湊合，又心有不甘，戚戚焉。就這樣猶猶豫豫好一陣子，一直未尋見到心儀的。有些事就是巧，“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偶然路過一個古玩市場，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攤上，竟意外發現一本嶄新的舊書《歐陽海之歌》，整本書閃爍著簇新的光芒，沒有一絲閱讀過的痕跡;1980年印刷，距今40余年，保存如此完好實屬罕見。這真是令人喜出望外，我小心翼翼捧起，抑制內心的喜悅，問老板:“多少錢?”“20”老板上下打量我，又盯著我看。我“啊”了一聲，說貴了，又把書放回原處。

這書有點貴。武漢三鎮幾乎所有舊書店我都跑遍了，除八一路武大左近兩家舊書店，有點做收藏的意思，舊書比新書貴而外，其余舊書店一般3元5元一本，頂多10元，還有過秤稱的4元或6元一斤，那就更便宜了。也許是大腦短路，一時轉不過彎來，竟稀里糊涂的放棄了。剛登上返程的車就后悔了，缺20元錢嗎?什么地方不用?尋尋覓覓，跑了那么多的路，何苦來?其實，不僅是后悔，還有擔心，擔心被別人買走了。

于是，我決定第二天再到那家地攤去，那怕漲價到30元40元也把它拿下。萬幸，那個地攤還在，這本書也還在。我又問價，那個老板又上下打量我，又盯著我看，說:“10元。”我一喜，半價。老板把收款二維碼持到我面前，我一驚，他的左手掌殘缺不全。付款之后，看到他用殘疾的手整理那些破破爛爛的小商品，我心里一緊，一個殘疾人鋪一張破油布擺個地攤謀生多不容易!他知道我渴望這本書，不惜降價成人之美，這是一種純粹的善良。而我，卻在書費上與他斤斤計較，這心里就像打翻了的調料瓶，五味雜陳。

這雖然是件小事，也過去了很長時間，卻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為了贖救和更新，也是受那個殘疾人的啟發、感染，從此，但凡遇到農村小孩賣雞蛋湊書本費、老人家賣菜攢生活費、殘疾人賣小商品積攢醫療費的，抑或那些肩挑手提拖板車做點小生意的弱勢群體，并非刻意，確實需要，我決不計較秤桿的高低，決不討價還價。這樣做，我的心里就稍微寬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