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麗(咸安)

今年開春有別于往年,先是連日冷雨,后,雨夾雪,無一晴日。在外的游子因了一些地區疫情,不敢貿然返鄉,這個年,注定與“愁”字結了緣。

歲月是一個溫暖的字眼,讓人聯想起故鄉、親人、團圓、笑臉;聯想起對聯、燈籠、炮仗、守歲。久居在外的游子,甚至會聯想起祠堂、廟宇、墳塋、祭祀,以及,在時光機刻下的舊時記憶。

人到中年的我,對故鄉懷有多種情愫,盡管孩子已成人,我依然滿懷期待。歲月,是拋卻雜務身心的短暫放飛;是無懼年齡奔赴故園時不管不顧的雀躍;是平日寡語少言見到發小與故知的絮絮叨叨。是眼眸里的柔光,是舌尖的慰藉,是紙上的故鄉……

年初,回鄉拜年。近鄉情更濃。兒驅車緩緩前行,我執意下車徒步,沿路,將家鄉的一景一物如數攝入鏡頭:石子路變成了鄉村公路,昔日的青磚瓦屋皆已成樓房,自來水取代了甘甜的山泉水,熟悉的面孔越來越少,振興中的鄉村再也無處尋覓童年時的輪廓。但,山巒如昨,田壟如昨,鄉音如昨。一踏上那片熱土,每一個細胞被激活,聲音亦是高亢而甜糯。

到祖祠上一炷香,到兒時的菜園轉一轉,到父母的墳頭坐一坐。把一塊墓碑當成父母,細細觀看良久,與他們耳語日常,一如當年,只報喜樂,不言悲苦。歲月在兜兜轉轉中有了新的印記。

大嫂在火爐邊面呈喜色。她擦擦手掏出智能手機,將微信里的小視頻翻給我看:畫面是門前禾場新建成的文化廣場,冬夜的光線不甚明亮,依稀可見籃球架、健身器材等,一群婦女隨著《午夜的酒吧》舞曲在翩翩起舞,大嫂穿著黑色的呢絨衣緊跟節拍在踮腳擺手。

“你看,平菲與燕蘭她們跳得多好,我僵手僵腳跟不上。”70歲的大嫂羞澀中略顯自豪。自從父母15年前去世,尚在老家的大哥大嫂成了我與通山老家熱線聯絡的紐帶。每月一通長話,父老鄉親的點點滴滴我盡數皆知。大哥有點耳背,聊不上幾句,每每是大嫂接過話題,讓我對年邁的他們平添幾分牽掛與擔憂。今年,廣場舞在鄉村流行,村里留守的婦女率先跟著抖音視頻學會了跳舞,這本是群體參與才有效果的舞蹈,年輕者逐一上門動員年長者,才有了老少共舞的場景。

自從大嫂學會了廣場舞,她的語氣漸漸溫和。不再糾結于某某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菜園或宅基被村里某人挖去一角亦不會徹夜難眠而要求我們回鄉處理。

“村里組織了采茶戲,過年,我唱的是《蕎麥饃拜壽》里的翠花”。大嫂拿出皺巴巴的劇本,朝我揚起了臉。我這才想起,鄂東南地區曾經盛行采茶戲,30多年前本村曾建有采茶戲戲班子,我依稀記得一些劇目《穆桂英掛帥》《陳世美不認妻》《楊二郎劈山救母》等等,或勵志、或懲惡、或勸孝善,在鄉村起到良好的教化效果。那時大嫂面目清秀,出演旦角,是臺柱子,或紅衣鑲邊,或白衣素縞,或笑或哭或唱,演得惟妙惟肖。大哥是村里的出納,負責管理演出服與道具,演出前將裝有衣服、頭飾、樂器的大木箱與紅色大鼓從家中吭哧吭哧抬出去,演出完畢再吭哧吭哧抬回。逢年過節,在大禮堂演出時,我們會早早搬椅占場子,演員唱到動情處,臺下必有人喝彩,往臺上扔一塊二塊的紙幣,臺上機靈的理事即刻端了禮帽飛身一一接財,演員立馬停了戲,應和呼彩,戲曲就進入了高潮。文宣采茶戲,那時是文宣村的一張文化名片。我高中畢業那年,村里人曾鼓動我去學唱戲,雖未正規練習,至今尚能哼唱幾句。如今,鄉村流行廣場舞并重拾昔日的采茶戲,管中窺豹,這種文藝的普及與文化重建,不單單豐富了百姓的精神生活,更是一個大國文化的覺醒與自信。回家過年,這年味,又添了一份厚重!

夜間,山風和鳴,雨點敲窗,漸入夢鄉。夢里,我在戲臺上翹指甩水袖,咿咿呀呀,唱得酣暢淋漓,端坐臺下的父母,望著我,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