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思文（通山）

燙粉皮就是把大米淘洗干凈，浸泡一整夜后磨成黏稠的米漿，燒水汽蒸，待熟后出鍋，抹山茶油，或抹菜籽油，三張五張地迭起，再卷成筒狀橫切成絲。燙粉皮屬于鄉村改良食材的一項工程。一般多在鄉村的廚房里進行，過程繁瑣得很。

暴曬后的粉皮易折，易碎，稍一磕碰就碎屑紛呈。粉皮曬后，立馬就被溫柔請進塑料袋，封裝，備用。這每一步驟都敷衍不得。否則的話，費盡周折，還是還你一團糨糊混搭，攤不開，理不順，嘿，把你急的。

磨的米漿銀白，味道甘甜綿長。貧困人家多用玉米，漿糊澄黃金色十分誘人，實則屬于濫制粗糙，噎人，難咽。闊綽人家嘴多刁鉆，常見往米漿里一勺勺兌砂糖。

燙粉皮時必須鍋底火硬。軟火夾生，夾生就影響口感；必須是晴天，陰雨天燙粉皮，得柴火烘烤。火燎就失了真味，煙熏則亂了本色。

那些年鄉村貧困，一年365天，大家就有364日昏天黑地地勒著褲帶。食僅求飽，味蕾退化，沒心思去想太多。鄉村史載：燙粉皮是鄉村最氣派壯舉。就地取材，簡易改良，改變了大米干吃的方式：烹湯，滿滿的一海碗端上桌，香氣騰飛，鄉村也可以像模像樣地待客。

一年下來，我家也就在臘月眼看快要過年的那天，天上一輪太陽照耀，大地一抹暖陽，我媽忙進忙出，大聲吆喚著我們洗石磨、劈柴禾、挑井水、搬條凳、擺場子準備燙粉皮了。我家驟然熱鬧，炊煙踱出煙囪，在院子上空歡快扭著身段散步。

給磨眼喂一捏浸過一夜的米粒，石磨的上頁嚯嚯地啃著石磨的下頁，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地旋轉，汪汪的米漿繞著磨道恣肆洶涌。

三個人抬起滿滿的一盆米漿，小心擱在灶旁的案板上，我媽一勺一勺無數次地舀給鋁皮盆，端起，搖搖擺擺，侍候米漿均勻平涂在盆里。只巧妙一送，鋁皮盆就像一艘在洶涌波濤上浮漂的游輪。揭開遮不住喧囂的鍋蓋，我媽極快拉出鍋里浮在水面的盆子，又極快地送進另一只鋁皮盆……

水蒸氣煮熟的黏稠米漿，眨眼變成銀白綢緞般的粉皮了。它們伸腿伸腰在鋁盆里安臥，陶然。我媽一手操盆，一手捏著筷子順盆沿一圈劃過去，麻利地整塊褪下涼皮，順手遞給候在一旁的下手。我姨、我姑、我姐就埋頭一一給涼皮們抹油，三張五張齊齊迭起，卷筒，揮刀嚓嚓地一絲絲橫切。又一一往禾場上攤開的曬箕上均勻地抖落，暴曬……

春節來臨，這些貯在塑料袋里的粉皮終于可以出來亮相，派上用場，煮湯臥兩個雞蛋，干炒蔥姜蒜調料，畢竟，桌面上能多出一道菜來待客，我媽酸澀里憑空多了些許心安。

昨夜刷抖音，觀看網上直播做涼皮，一道道程序完全形同燙粉皮流程。原來，燙粉皮就是做涼皮，換叫法了。先進的制作和雅致的食用非為創新，一切都是緣自燙粉皮。那時，我家改良食材實屬無奈。日子酸澀，我媽低頭勞頓，大米（其實多是玉米）隱藏身份，粉皮煮湯倉皇上桌，待人接物的情誼溢于言表。握著手機我一時恍惚。

如今的孩子只吃涼皮（別名腸粉），花上三五塊錢，在街頭小店就能隨意吃到。這個又叫粉皮，也一樣是水汽蒸熟的。他們根本想不到，艱難日子里，年少的我給我媽當下手燙粉皮的故事，情節最是香甜。

我媽已經不在了，再過幾天就是我媽去世周年紀念日。昨夜夢見我和我媽相遇，我媽還是以前那樣的神態，氣色比在世時好，只是頭發全都白了。說過一番話后我揮手告別，一轉頭，我發現我媽流淚了……

今世，我們母子情緣太倉促太短暫了。一回頭，過往的點點滴滴依然還都在啊！我感覺到，點滴細節延伸出來的，它都溫暖地籠罩著我。

尤其燙粉皮那一時的光景，永在心扉：一方貧樸得不帶半點裝飾過的庭院里頭，我媽率一眾親人低頭在艷陽下忙忙碌碌，額頭發際間沁出的點點汗珠，像是寒冬結在那片鄉野枯敗草叢上的細碎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