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御（通城）

與一些在心中糾纏的詞語不期而遇，大概總是有因由的。近日，腦中總會迸出“同城難聚”這一屬我自己發明之詞語，嚴格說來，也并非我首創，類似的表述與感嘆大有人在。其中所傳達的意蘊，有的屬于日常羈絆，有的則屬于難以言說的個別情況。無論屬于哪種，“聚”是兩者所愿所向，“難”卻各有原由。

我所說的聚，并不完全是在一起吃吃喝喝，把酒言歡。更多的還是互通本人近況、家庭狀況、有何煩惱與苦衷，有何互相疏解與紓緩的事項。一次相聚，也許真能化解諸多淤滯與心結。

我對“聚”多有盼望與期待，對“難”也頗多感觸。

前些年有這么一段時間，也就是大半年吧。發小約我，我去了鄂西北采訪，等我一周回來之后約他，他正在與恩施的客戶談簽訂合同之事。

忙過一段，他再約我，我已出差安徽，參加全國廣播受眾研究會年會。等我回漢約他時，他又因公司產品受廣東客戶青睞，去了廣州，洽談長期合作。

猶如一部電視連續劇，上集與下集總在延續，我倆之間的長相約而難相聚，也在不斷延續。有一次，他應約已經車過長江大橋了，我想十約九難成，這次應該可以一聚了，哪知下長江大橋后他突然電話告訴我，住校的女兒在上鋪下床時，重重摔下，腿可能骨折，他必須趕去學校。

相聚事小，女兒腿傷事大。發小掉頭趕往學校，我也很快開車趕到了醫院，好在處置及時，發小女兒的腿并無大礙，靜養兩周就可恢復。未能把酒相聚，卻在她女兒的病床前相逢。有驚無險，也屬幸事。

類似的遭遇，我估計很多人都曾有過。一般說來，同處一地，又是朋友知己，相互約個飯局，應該不會爽約或違約，但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簡單。

后來我曾深有感觸：千萬不要以為與朋友至親同居一城，就可以朝約夕至，今呼明到，但現實總會讓你失望多于如愿。

有城市生活經驗的人，總會一起感嘆：同城難聚。要想約多位朋友一聚，那更是難上加難，張三來了，缺了李四；王五不能來，還牽扯上趙六也來不了，他們要去辦更重要的事情。衣食男女，蕓蕓眾生，每天都會有各類事情發生，會有一些在你所約之時要去應對與處置的事項。所約不能如愿，雙方只有遺憾與惋惜，只有期待來日，來日如何，亦難知分曉。

每當想到同城難聚，我就會聯想起古人。古人履約與違約也是摻雜互見，各有姿態。

淳熙十五年，陳亮邀朱熹到信州鉛山辛棄疾處相會，但朱熹爽約。其因在于“義利王霸”之辯與“鉛山之辯”之分，社稷之爭能否先放一旁，先履行與朋友之約呢？如何處置，后人不知如何評說。

再說一例，東漢許昌一縣令陳太丘和朋友相約同行，約定的時間是正午。但正午已過，朋友沒來，陳太丘憤然離去。后朋友到，竟說陳不講信用，這就有點顛倒黑白，混淆是非，違約抱怨了。古籍鉤沉中有太多這樣的事典。

再來說說事物的另一面，東漢名士、荊州刺史范式，他與張劭是同學好友，兩人離開太學回鄉，范說兩年后去拜見同學的父母，并約定了日期。當日期快到時，張劭父母準備酒宴，但卻心有憂慮：“分別已兩年，相隔千里，能來嗎？”但在相約的那天，范式真的來了。他雖然不是“一諾千金”的肇始者季布，但絕對是踐行者。

貶謫黃州的蘇東坡與寄居歧亭鎮的陳季常是四川眉山老鄉，蘇東坡約好去看陳季常，那是說去就去。兩地相隔百余里，去時是騎馬還是騎驢，均不得而知。我曾去過此地，看過一眾雕像，與復原的茅舍，兩人相見甚歡。唐代詩人杜牧曾在此給后人留下了著名詩句：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東坡與季常兩人詩酒唱和，留下“河東獅吼”的精彩典故。此地現建有“杏花村大酒店”，我曾在此留宿一晚。

撫今憶往，我對同城難聚似乎又多了一些別的感悟與感嘆，即使現今交往的那么一個小小的側面，也能折射出從古至今的某些熱切與無奈。

記得有一次，家住武昌的一位作家朋友約我過江一聚，他說當晚宴請京城來漢的一位小說名家。朋友亦摯友，名家多崇敬，怎么說我也應該前往助興。但不湊巧的是，我突發牙病，臉腫如包。即使我不介意，如此出場，估計會讓所有人掃興。怕朋友以為我誆言，還以視頻通話告之即時“尊容”。我亦無奈，朋友也只能一聲嘆息。

如今通訊便捷，交通便捷，與古人信箋傳約、騎馬坐驢絕對不能同日而語，但相約相聚似乎難于古代與古人。當今的近與遠、念與聚總似隔著那么一層隱障，并非人意，也非天愿，而是生活甩給我們的一道難題。同城難聚、同心難圓、同愿難為，同好難現，完滿與缺憾總是讓人在欣喜與失落中頻繁切換。

三年疫情，讓同城相約、同城相聚，變得更加捉摸不定。前些時從朋友圈讀到一首打油詩：你我相隔只一橋，但要相聚路迢迢，要問為啥難相聚，一地雞毛總搔頭。

同城難聚還想聚。生活總會在各種機緣巧合、牽牽絆絆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