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思文（通山）

六月天里到暢周，大客車拐下106國道，大半天光景盡在山溝溝無休無止迂回。沿路山皆高聳，一朵云絮山頭閑臥，數點鴉雀林梢起落，淺淺溪澗若隱若現地細水長流向遠。自山腳到山的半腰，全都開墾了：依附山形旋轉而上，一頁一頁地梯狀挖掘平整了種茶。艷陽朗照，枝葉紛披，一山上下綠意盎然。

兜兜轉轉終究還是駐腳大山里頭，面前倒似被誰劈腿一圈踢騰，踢去障礙了，天空曠遠，地勢陡然就見了平緩開闊的：有田疇成壟，有濕地成片，有水團而成湖。植被是滿世界霸道去經經緯緯，瘋起來真是嚇人。不見瓦屋炊煙飄搖，但有一眾雞豚蔭處歇涼。禾場坎邊，一叢木槿怒放花朵，有俏女子就依靠了花叢拍照，人是與花同美，花是更顯嬌艷，似笑靨開，像祥云起。

逶迤山巒遙遙對峙，山村人家散落兩邊山腳。人家多是三層兩層的矗起，皆紅磚白墻砌筑，廳堂庭院構造。隔墻便是左鄰右舍，雞啼狗吠聲息相聞。版土筑墻的老瓦屋是罕見了，可是，抬腿從大門走了進去，是個通幽極深世界，有五方三方天井，透著白晃晃地耀眼，光線夢幻一樣，直是給所有人滿滿驚奇。大堂最上首安座了宗祖的牌位，一爐香火整日裊裊。石砌的臺階，瓷鋪的地面，木雕的圍欄，粗獷的木柱，破損的牌匾，無處不漫漶了歲月的流光呀。

在舒家宗祠內的戲臺上盤桓，我一時恍惚。往事就在這臺上紛繁，走臺，提袍，甩袖，吊嗓，一幕幕地演義：大革命時期紅軍的、白軍的、革命的、反動的。遙想當年這方庭院，每日里都人進人出擁擠，歌聲、笑語聲鬧騰得像是大喜。祠堂興辦列寧學校，撼天動地的歌聲嘹亮：“我們大家來暴動，消滅惡地主，窮人把身翻。打倒土豪劣紳，一個不留根。建設蘇維埃，民主來專政。消滅反動派，驅除眾列強，窮人當家做主人……”

千余人口的磻溪，全境就巴掌一般小，村落真是不能說有多么的大。我蹲下，跍在宗祠門頭的檐階邊上，沒話找話跟叼紙煙的村里老漢嘮嗑。老漢子碎嘴，說著說著就潽涎噴水（“涎”，通山口語讀“殘”），雙手一刻不得消停地上下揮舞。老漢說葉暢周幾英武哦！朦朧的月下，葉暢周騎一匹白種小馬駒，把衣襟一撩抱著馬頸，閃電一樣躍過闊約兩丈的溪澗，蹄聲嘚嘚，沿路敲叩擂鼓一樣震得地動山搖，故意招引兇殘敵人的槍炮與追趕圍堵。最終寡不敵眾，他把命丟在落坳嶺，犧牲了，掩護正在磻溪開會的戰友安全撤退。

時正炎熱，山林寂寂靜謐，沒有露珠歇腳枝頭，也沒有風過山野，藏匿的鳥雀一律噤了喧囂。磻溪人熱心，作了向導帶領坐著專車前來的官員、作家、詩人、畫家、書法家們一起拜謁：水口寺紅軍洞、黃荊嶺紅軍墳、落坳嶺葉暢周殉難處、路口鄂東兵工廠、被服廠、李家莊苦櫧樹林……

拜謁黃荊嶺烈士陵園，面對直聳蒼穹的紀念碑，面對一座座烈士墓，面對埋葬著四十八個無名烈士的墳塋，我心如刀絞，是眼中飽含了熱淚的。當年，他們一定如我，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呀，獨獨就為了可以生存，為了有口糧飽餐，為了有衣衫遮羞，為了打倒霸強，自覺或不自覺地參加革命，他們活得是何等的艱難，死得又是何等的悲壯。

因為難忘烈士，這個地方自三十年代起就更改原來稱呼直名“暢周”，鄉建制在時，鄉就叫“暢周鄉”，鄉建制撤銷了，村就叫“暢周村”。

但凡人與人嘮嗑，磻溪人總有話題念叨起烈士，神情必得是恭敬的，態度是不容置疑的，是堅決反感有人可以異議烈士。一有異議絕對慘遭磻溪人青紫著臉面大聲地呵斥，開會座談時發言反駁，飲酒喝茶時開言反駁，甚至連微信上交流都不放過機會還要厲聲數落對方個不是。握著手機我是相當的感動，感動磻溪人對烈士真的是崇敬和倔強地摯愛。

自通山縣城坐九路公共汽車東行約五十公里的地方，即便是磻溪。這地方南與洪港接壤，距大廣高速九公里，與陽新縣城相距八十余公里，與江西武寧約距九十里路程。地方雖小，又顯見的僻壤，留守的多是老人。但磻溪人熱情，以為前來拜謁烈士的游客都是親人。村莊交通阡陌交錯縱橫，葛藤茂盛野花繁復，你來，你抬腳走進任何人家，口渴有人施茶，遇椅有人讓座，天黑有床歇臥，熱情得體是絕對沒有丁點兒的虛偽。

能專程到暢周拜謁英烈，在烈士墓前拈花叩拜，我覺悟活在現世真是幸福，何須去計較得失與榮辱。拜謁暢周于人生有很重要的意義，真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