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于明

地球以每天八萬里的速度飛速旋轉，挾帶起的滾滾風塵撲打在人們的臉龐，無數溝溝壑壑般的皺紋無情地爬上歲月的額頭和眼角，在無處不在的地心引力作用下，你的眼袋被拉了出來，牙齒被拉下崗，身板被拉成虬曲的枯樹，人世間，多少青絲化為霜發，曾經的姹紫嫣紅變成了殘花敗葉，且這個過程仿佛又在頃刻間完成。生命短暫，走向衰老的路程更短促。這很殘酷，但卻是誰也無法抗拒的自然法則。

中年以后，誰不是在一天天老去？這道理我懂。然而我又是個對時光不甚敏感的人，常常不知今日何時，今夕何夕，甚至有時連自己的生日也記不住。尤其是在退休之后，心一放松，日子跟著一下子寬松起來，頓覺萬里晴空，天高云淡。聽人說，人過中年會對時光更敏感，會慨嘆時光易逝，進入老年，則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慌張感。而我沒有，非但不慌張，倒是覺得時光很充裕，很富有。我慢條斯理地說話，不緊不慢地走路，不慌不忙地做著一件件可心的事兒，日子過得從容不迫，不大在意太陽何時升起何時落下，月亮是圓是缺上弦還是下弦，對墻上“滴答滴答”的鐘擺根本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我相信《時間簡史》里說的，時間是人類自尋煩惱的產物，宇宙中從來都不存在時間，時間是人類創造出來制約自己的。我感激眼前這賦閑時光，讓我完全解除了時間的心理制約。

忘掉了時間，也就忘掉了自己的年紀，忘掉了自己明明早已步入老年。年輕的時候，我曾想象自己將來老了的模樣，可就是想象不出是個什么模樣。現在，對著鏡子，我看見自己日漸增多的皺紋、日漸明顯的眼袋，知道自己是在日漸衰老，但時間的化妝師讓這些變化顯得幾分模糊，讓我覺得自己從前似乎就是這個樣子，一顆心還是當年那么年輕，精力還是那么旺盛。因此，直到今天，我仍然不能準確勾畫出我的“老朽”形象。也許，這華白的鬢角、這游曳的魚尾紋只是點滴假象，真實的、全面的我是深潛于這一副皮囊之下的。因為對自己有了這般認知，或說對自己衰老程度的把握不定，所以心寬得完全沒有了尺度，以至于不止一次，當別人問我的準確年齡時，竟一時答不上來，便反問人家，你看我多大年紀呢？

可人家幾乎是異口同聲，把我的年紀往小里說一大截。在這點上，人們顯得格外善良和智慧。大約從五十歲開始吧，老朋友見我時，總會冒出一句“你好年輕，一點也不顯老”的話。我當然懂，這話的準確含義。一個人說他對某人某事不在意，其實他提起這人這事就是在意了；同理，一個人說你年輕，就是在“提醒”你，你已經不年輕了。如果你正青春勃發、風華正茂，人家還需要拿“年輕”來形容、恭維你嗎？近些年，說我年輕的類似的話越來越多，撲面而來。對于每個謂我不老的朋友，我總是報之一笑。我清楚，這其實是朋友的一句祝福，也是一種善意的提醒。

人哪能不老？我哪能不知道自己正在變老？每一條皺紋、每一絲白發都是真實的存在，哪能自欺欺人？只是自己對此不甚敏感罷了，正如感覺不到地球每日在飛速自轉，我時常忽略了歲月一刻不停的咚咚的腳步聲。歲月催人老，我偏不肯老，這“不老”恐怕只能局限于一種心理層面的“不屈”與“抗爭”。然而，即便如此，我們得承認，世上真有一種“不老”的人。

如果我真的像朋友們所美言的，是個“一點也不顯老”的人，那一定是我的心態在起作用。我歷來是個“樂天派”，以詩意的眼光打量世界，以玩賞的態度面對生活，以善意與寬容對待他人，以智慧和幽默處置萬事萬物。退居后的心境，則是把“樂觀”二字無限放大，把一個“玩”字發揮到極致：玩詩詞歌賦，玩琴棋書畫，玩吹拉彈唱，玩山川景物，玩得隨心所欲，玩得痛快淋漓……如此“貪玩”，早已返老還童；童心雀躍，何來“老”之概念？又，遠離功名權貴，不計青眼白眼，小人不入我眼，愁苦與我無干……耳濡目染，皆是美妙音畫；坐立行走，盡顯瀟灑之態。天天浸泡在這樣的“幸福指數”里，半醉半仙，何以還記得有“衰老”一說？

佛光禪師的門下弟子大智，出外參學二十年后歸來。大智問道：“老師！這二十年來，您老一個人還好？”佛光禪師道：“很好！講學、說法、著作、寫經，每天在法海里泛游，世上沒有比這種更欣悅的生活，每天，我忙得好快樂。”大智問佛光禪師道：“老師！分別這二十年來，您每天的生活仍然這么忙著，怎么都不覺得您老了呢？”佛光禪師道：“我沒有時間覺得老呀！”

“沒時間老”，說得太妙了！子曰：“其為人也，發奮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孔子認為，“不知老之將至”有兩個條件，一是發憤努力，一是快樂無憂。佛光禪師即是這種智者。而我，只是凡俗一介，雖然也每天快樂著，從早到晚忙碌著，卻只是忙著“貪玩”，談不上“發憤”，也不到“忘食”的程度，所以永遠達不到孔圣人的要求，也步入不了佛光禪師的境界。盡管如此，可我還得繼續“快樂”著，“忙碌”著，讓日子過得更充實，更豐盈。

因為我相信，世上真的有兩類人：有的還很年輕，但心力衰退，就覺得自己老了，這叫“未老先衰”；有的年壽已高，但心力旺盛，仍感到精神飽滿，是謂“老當益壯”。

因為我相信，人真的可以“不老”；或者說，人最終都會老，只是有的人“沒時間老”。我就是一個“沒時間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