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劉明恒

老友張昌武同學退休后，詩興大發(fā)，十余年詩如泉涌，創(chuàng)作了許多作品。早些年，我就建議他出版詩集，他說等等，一直到最近，他終于將一本十六開本厚厚的詩集《童心吟草》送給我。這部詩集是他舊體詩、詞、散曲及現(xiàn)代詩的合集，內容涵蓋時令節(jié)日，人物事件，花木山水，家園風物，親情友情等諸多方面。可謂是無事不可吟詠，無事不可入詩。而且這些詩寫景狀物，貼切自然，托物言志，含蓄蘊藉。我由衷地為他高興，值得慶賀。

一

張昌武是我大學時的同窗好友。一九七七年秋全國恢復高考，我們同時在次年三月，被武漢師范學院咸寧分院錄取，并分在七七中文二班，成為同窗。他是老咸寧高中畢業(yè)的老三屆學生，天資聰穎，讀書用心，成績出類拔萃，深得老師喜愛。原本上大學是自然的事，因為一場運動，昌武高中畢業(yè)后下鄉(xiāng)插隊、當過民辦教師、做過工人。大學畢業(yè)后，他留校做了一名大學教師。后到咸寧地區(qū)行政公署，當過科長、副秘書長兼政策研究室主任、地區(qū)（市）教委主任，最后在咸寧市政協(xié)副主席的任上退休。昌武為人耿直，平易近人。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二十余年，深諳為官之道，卻不攀高謁貴，隨波逐流，難能可貴。

昌武中學時代就是中國古典詩詞的愛好者，尤好唐風宋韻，許多名人詩賦爛熟于胸。但詩只是偶爾為之。記得1985年8月的一天，昌武、阮班波、阮忠和余虹等到汀泗來看我，他告訴我阮忠考取華中師范大學研究生，余虹考上四川大學研究生了。我聽后非常高興，設家宴為他倆送行。家宴上張昌武即興賦詩一首：“汀席一杯酒，泗水永長流，青山伴綠水，相依萬千秋。”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吟的詩。然而，人生幾十年過去了，他因政務繁忙，基本上與寫詩填詞絕緣，退休后奉行“五不”：不打牌，不垂釣，不想說的話不說了，不想做的事不做了，不想交的人不交了。于是重拾舊好，練書法，寫詩詞，有詩道；“稀齡還做追星粉，最愛坡仙與謫仙”，他做了蘇東坡和李白的鐵桿粉絲。

昌武親歷了人生甘苦，有了豐富生活的淬煉和古典文學的熏陶，詩一問世往往就出類拔萃。

二

昌武原本古文功底厚實，退休后又專研詩詞歌賦，動起筆來得心應手。而且他勤奮嚴謹，有詩為證；“童心白發(fā)愛吟詩，敲句常于子夜時。”無論是律詩、絕句，還是詞、賦、曲、現(xiàn)代詩，皆字字珠璣，均為上乘之作，不是平庸的詩人可比。如《枯荷三吟》其一：

莫道我憔悴，幾人參此味？

雖枯心不敗，暗育亭亭蕊。

又如《煙火人家》：

陽春三月一人家，滿室生香映晚霞。

婆媳河邊挑野菜，兒孫屋后學琵琶。

鍋中早煮東坡肉，壺里剛沖普洱茶。

最是翁翁斟好酒，飯廳高唱浪淘沙。

《家山秋行》：

清潭云岫正當門，心遠便離車馬喧。

福地從來小天地，公園自是后花園。

三千殘卷閑閑讀，七十微身少少言。

轉盼酡顏迎晚照，紛紛紅葉灑庭軒。

昌武的詩幾乎沒有應時應勢之作，沒有高大空的虛偽之言，都是發(fā)自肺腑的心聲，讀來能感染讀者心靈。昌武說“我寫詩，也有‘五不’：不入‘會’，不任‘職’，不張揚，不亂入‘群’，不屑于當下的詩壇之風。”他的詩多在幾家公眾號上發(fā)表，在紙媒上很少露面。并非他的詩質量不高，而是他淡薄名利，隨性為之。

一首好詩，要有詩味，有新意，大體合律。使讀者一見鐘情，再讀傾心，反復吟詠，其味無窮。詩中力求流動著個性鮮明的情緒美、哲思美、意境美、韻律美。作用于讀者，產生攝人心魄的魅力，使人經久不忘。昌武的詩正朝著這個標準靠近。

蘇東坡的一句話：“有道有藝，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于心，不形于手。”（《書李伯時山莊圖后》）昌武在舊體詩創(chuàng)作上是“有道有藝”的，道不必說，而對于“藝”，下過一番苦心琢磨鉆研的功夫，所以能形于心，又形于手。《童心吟草》中處處可見他向古代詩人學習的心跡。“東坡兩卷看無厭，六一三宜去不昏”，東坡即蘇東坡，“六一”是“六一居士”歐陽修，他想象晚年自己這個老翁和“五一”即藏書一萬卷、金石遺文一千卷、琴一張、棋一局、酒一壺為伴，悠然自得。昌武似在效仿，他摯愛一張琴（陶令之無弦琴），一壺酒（獨自小酌更多的是老友招飲），一溪云（十六潭之清波如明鏡月亮灣之溫泉可澡雪也），彰顯了他晚年生活的率真與灑脫。

三

昌武有豐富的社會閱歷和深厚的知識積累，加上作詩“有道有藝”，文思敏捷，寫起來得心應手，渾然天成。他善于從日常生活、人生感悟、家園舊物、親情友情、歷史典故中發(fā)現(xiàn)詩情。有時直抒胸臆，他詩中的自問、自嘲、自狀、自提、自得、自白、自遣、自況、有懷、有嘆、即興，皆是；他的詩作，意象活鮮，清新典雅，含蓄蘊藉，韻味無窮。

他常從日常生活中發(fā)現(xiàn)詩情，如《家有交響樂》：

流霞斟一盞，交響聽三聲。

煙火人間味，悠悠最是情。

昌武自注：“三聲戲指嬌孫笑鬧聲、老伴嘮叨聲、鍋碗瓢盆撞擊聲。”又如《冬日攜老伴同游》：

曉陽紅也夕陽紅，老嫗今兮伴老翁。

勝日童心追小杜，蘆花如雪映丹楓。

自認為抱住了孫兒就抱住了整個世界的昌武，嬌孫的笑鬧、老伴嘮叨，到晚年都變成了美妙的音樂，讓人回味而幸福感油然而生。

他又從故園舊物中發(fā)現(xiàn)詩情，如《尋知青老屋》；

五十年前土磚屋，知青兄弟曾同宿。

今尋故地已無蹤，但見清風搖翠竹。

又如《故園柳》：

裊裊娉娉漢水濱，多情總向故園新。

萬條垂下絲絳綠，陌上剪來心上春。

流走的歲月，曾經的艱難和痛苦，到了晚年都化成了心中的詩和美好的回憶。

他還從歷史典故中發(fā)現(xiàn)詩情，如《祭屈原》：

生生過客沒萊蒿，萬古悠悠一羽毛。

獨醒誰人天敢問？至今不死是離騷。

又如《金縷曲·讀范文正公》：

憂樂千秋記。范公情、爍今震古，幾人堪比。唐宋明清都過了，仿佛瞬間而已。淘沙浪、呼號千里。載覆沉浮多少事，此乾坤、人道如稊米。偏揉進，熱腸里。浩歌一曲驚天地。且長留、幾多肝膽，幾多憑寄。還有啼鵑聲聲血，世代傳之我你。永不滅、浩然正氣。風雨雞鳴望寥廓，問何時、一統(tǒng)江山麗。告禹域，正雄起。

好讀書的昌武，從書中讀出的是愛國的情思和做人的氣節(jié)，仰望屈原和范仲淹，形于詩詞，其中不覺有自己的影子。

他還從親情友情中發(fā)現(xiàn)詩情，如《七夕寄內》：

當年喜酒共誰嘗，茅屋秋風入洞房。

柴米油鹽熬活計，酸甜苦辣過炎涼。

三千發(fā)白春宵短，五十弦翻愛意長。

今世同君結連理，來生還作老鴛鴦。

又如《夢母》：

三更孤影瘦，一盞瓦燈黃。

剛納棉鞋底，又縫粗布裳。

荊柴蒸糲飯，巧手做莼湯。

夢里聲聲喚，催兒上學堂。

《老友小聚三疊》其三：

劉家橋下水長流，歲月如歌唱不休。

白首知音能有幾？今生相得勝封侯。

老妻、老母、老友，昌武的心心念念，總是心中的那難以割舍的深情。顯然，他的詩無論是寫景狀物還是抒情，都充溢著對人生的深刻感悟，表現(xiàn)了一種人生意識，一種對人生況味的品嘗，對人生意蘊的探求，同時也就提高了作品的藝術品位。一切真正有價值的藝術品，都是包容著對人生的品味與思索。如《春日即事》：

少年竹馬忽成翁，過盡狂濤與劫風。

今日一杯微醉后，紙鳶跋扈學頑童。

又如《自狀》：

青山白發(fā)水云鄉(xiāng)，但載詩囊與酒囊。

劫后已除三宿戀，尊前且得一身藏。

任人恣意評今古，容我隨心問稻粱。

老眼時從鳥飛盡，邀來明月照書房。

還有他的《次韻答友人》：

當借坡仙筆底風，傾情潑墨大江東。

臨頭霜雪朝天白，在網流云過眼紅。

域外青山千嶂遠，門前碧水一舟通。

老夫醉也登高嘯，萬里清芬足下蓬。

昌武滔滔汩汩的詩情就是這樣從他的生活與內心流出，讓人為他的感動而感動。正因為如此，他的這些詩視野開闊，寫一時一事，又不拘泥于一時一事，把讀者引入他經歷過的歲月，又自然率性，洋溢著質樸純真的美感。

四

昌武在宦海漂浮二十余年，不十分得意，也不十分失意，他深諳為官之道，他沒有牢騷，沒有怨言。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也因“難說官場”而忌諱之。因此，他退休之后，向往純粹的生活，追求人生的最高境界，潛心詩歌創(chuàng)作，尤其是古典詩詞創(chuàng)作。他以一種平常人的心態(tài)看待世事，看待人生，抒發(fā)情懷，展示內心世界，實屬難得。這正是“無名無利無偪束，有憂有樂有誰知。”

“人生淬煉出真詩”，詩人在《人生淬煉出真詩（五首）》中反復吟詠，這是他發(fā)自內心的感嘆。因為他嘗遍了人世間的酸甜苦辣，才能對人生有刻骨銘心的感悟，才能寫出感人肺腑的“真詩”。列夫·托爾斯泰曾說：“詩是心靈之火，這火能點燃、溫暖、照亮人心。”愿昌武的《童心吟草》這束“心靈之火”，將“溫暖”“照亮”廣大讀者的心田，成為激勵人們，尤其是老年人樂觀向上，享度晚年的一種力量。

作者簡介

劉明恒，湖北咸寧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原咸寧市作協(xié)副主席。已出版詩集、散文集、小說集、長篇小說、長篇報告文學、長篇傳記共24　部。小說多篇被《小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小說選刊》《揚子晚報》　等報刊轉載或連載。曾獲《星星詩刊》、《詩神》詩歌獎，《長江文藝》小說獎，中國小說學會“中國當代文學獎”，長篇小說《土地》獲第六屆湖北文學獎提名獎。先后被評為“咸寧市十佳文藝工作者”“咸寧市德藝雙馨文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