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國

一棵樹的命運絕不是它自己所能決定的。

一只鳥，一頭獸，一雙手，甚至一陣風，一場雨，就能決定一棵樹的生死。

在通山縣廈鋪鎮的林上村，我和一株1000多歲的紅豆杉相遇，它是那么粗壯、結實、蒼勁挺拔，像一把撐開的巨傘，猶如一位歷盡滄桑的老人，護衛著腳下的土地。

古樹的生命力特別頑強。我還見過一棵樹，枝干燒成了黑炭，只剩下一點點皮，卻倔強地伸展著最后的枝椏，用盡全力，將花朵孕育成一串串的果實。它將果實高高地擎著，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懷抱著僅存的一點希望，期盼著兒女的到來。面對這樣一棵古老的樹，我的心在顫抖，靈魂在被拷問著。為什么不能早一點來看看它？

古樹是鄉愁的符號。那些高高的山崗上，一棵樹巍然地聳立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不知道給多少迷路的人指引過方向。村子里的人遷走了，院落沉寂了，古樹卻還在守護著原始的村莊。古樹在，鄉愁的記憶里就永遠是一片蔥蘢。那些以古樹為名的村子，更是遠在天涯海角的游子們心中的牽掛和驕傲。譬如：楓樹灣、柏樹下、槐樹坳……每一個這樣的村子，一定會有一棵上百年的古樹；村里的每一個人，一定都愿意滔滔不絕地向你講述關于那棵樹的故事……

古樹是歷史的延伸。古樹都經歷了無數朝代的更替，見證過血與火的戰爭。在抗日戰爭時期，一棵樹，也許替紅軍抵擋過無數的子彈，也許掩護過受傷的老百姓安全的活下來；有些樹洞里，甚至還藏過解放軍的槍支彈藥和寶貴的糧食。這些古樹都曾經歷過無數的滄桑，它隱忍著悲痛，常常死過去，又活過來，哪怕被歲月折磨得粗糙無比，甚至扭曲了自己，折斷了腰身，也要把綠蔭留給后人，把綠色的希望傳遞給子子孫孫。

古樹是文化的傳承。許多古樹名木聞名遐邇，皆因它們與名人名士發生了交集，與歷史事件建立了聯系。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古樹多具神靈之氣。幾乎每一棵古樹都有神話傳說、謎團或故事，當地人感其神，多在樹旁建廟朝拜。記憶中，村中有一棵古柏，近二十米高，三五個小伙子合抱怎么也圍不過來，粗壯、高大、偉岸、挺拔，充滿著陽剛之氣。樹下就是我兒時的樂園，玩累了就坐在樹下，纏著老人們講《薛仁貴征東征西》《楊家將》《岳飛精忠報國》的故事，聽得小伙伴們一個個神氣十足，氣宇軒昂。

這就是古樹透露出的力量和精神！每每遇到它們，我不由仰起頭，向古樹投去崇敬的目光。

2022年，我參加了《咸寧市古樹名木》一書的編撰，更加升華了我對樹的感情。在半年時間里，我隨林業專家們訪遍了全市的古樹和名木，深切地感受到古樹名木，既是一種人們對故鄉的記憶，還是一座城市的歷史和精神內涵，更是多少代人對愛綠護綠的理念堅守。

每一棵古樹都是一個詩意的棲居。古老的樹總會讓靠近他的人不自禁地心生敬畏，這種敬畏多半是對于時間的敬畏，那挺拔的身姿、堅硬的樹干、斑駁的樹皮，無一不都透著滄桑厚重感和頑強的生命力。斗轉星移，生命輪回，朝代更替，古樹依然在春風中吐出新芽，時間的流轉，歷史的滄桑，生命的綿延都在這一棵棵古樹上得到體現。

對于樹，我始終懷有敬畏之心。敬之若神，愛之如己，豈止樹木有幸，當是人生大幸。

古樹屹立著，像年邁滄桑的老人，用冷峻或溫暖的目光，打量著外面的世界，洞悉著光陰里的喜怒哀樂，每時每刻，給人們以警示或引領。忽然想起“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那句名言，是春秋時期齊國名相管仲說的。相關聯語句還有：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又想到，魯迅先生原名周樹人，大約也是取自此意，意為承載先祖的厚望與寄托。

敬畏樹木，其實也是在敬畏人類。時光常在仰望中度過，也是一種修行吧。

樹為人，人為樹。人與樹之間，有著高度相似的命運和品質。倔強，凜然，無所畏懼；平淡，內斂，無視喧囂浮華；灑脫，超然，堅守靈魂的高度；智慧，通達，擔當遮風避雨的責任；仁慈，本分，有足夠的堅韌與包容。

致敬一棵樹，是我們本應有的態度。每個人都是一棵樹，每棵樹都是一個人，終其一生，能否風范一世，全憑自我的淬煉與修為。勇于賦予生命的追求，才能活出古樹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