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石

炎熱的夏天，轉瞬即至，而那些鄉村往事，歷歷在目，一直難以忘懷。

山村的夏，山風搖曳著翠竹，青草池塘處處蛙，好一派欣欣向榮、朝氣蓬勃的鄉村景象。

那時，我正處于弱冠之年，懵懵懂懂，無憂無慮。往往一場暴雨過后，藍天如洗，草木葳蕤，正是捕魚撈蝦的好時段。村子上游有一座水庫，下游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河溝，河床上布滿嶙峋錯亂的頑石，發大水的時候，洪水咆哮；大部分時日，河床亂石裸露，清澈的溪水從石縫間平緩流過。清晨，薄霧籠罩，光滑的石埠上，婦女們“啪噠、啪噠”的搗衣聲，此起彼伏。這正是捕魚玩耍的好機會，河溝中，常見的有眼圈紅紅的毛條魚，背部、兩側長刺的黃昂魚以及灰褐色、行動遲緩的黑呆魚，還有山區特有的石蝦、石蟹，味道極其鮮美。約好三、四個伙伴，帶著臉盆、水桶、鐵鍬，優哉游哉地上路了。一行幾個搗蛋鬼，一個個像黑黝黝的水猴子，先找一處水面較大的水潭，將上游的流水攔截撇開，用臉盆戽水，戽呀戽，凼里的水終于干了，只逮到一些毛條魚、小雜魚，而那些黃昂、黑呆、石蟹一個個無影無蹤，原來這些狡猾的家伙，喜歡鉆石洞。我和小伙伴們迫不及待地用手掏，那里面陰森森、涼颼颼的，掏著掏著，一條條滑溜、活蹦亂跳的小精靈們就成了我們的俘虜。這時候，太陽毒辣辣的，像一口燒紅的鐵鍋，大家顧不得炎熱，興高采烈，滿載而歸。母親照例是叱罵一頓，罵不務正業，荒廢了學業，然后動作利索地張羅著一頓香噴噴的午飯。

山區的夏夜，無數的蟬總是沒完沒了地奏著熱情似火的催眠曲，蟈蟈、蛐蛐和紡織娘在角落里一個勁地唱和，辛勞一天的農人，有的在打谷場納涼，有的進入了香甜的夢鄉，廣闊的原野，到處是蟲鳴和風搖竹子的聲音。這時候，小伙伴們一行幾人，悄悄地進村，從村東摸到村西頭的菜園，把熟透的香瓜、菜瓜都吃得肚兒圓，個個像大肚子羅漢，唯有西瓜少之又少，甚至沒有成熟，連青白的瓜瓤也不放過。當然，第二天，少不了一頓狗血淋頭似的臭罵。

我家的老屋位居村子的邊緣，毗鄰一片開闊的打谷場。鄉村的打谷場既是歸攏、晾曬谷物的場所，也是納涼休閑的好地方。叔父可是種田的好把式，一生勤于耕作，對于打谷場的整飭格外認真。天剛泛起魚肚白，叔父就吆喝著那頭老黃牛，“嘿叱、嘿叱”地在打谷場上開犁了，犁開的黃土，冒著濕漉漉的水氣，接著反復地耙，耙成細小的土坷垃，這樣，新整出來的打谷場，像一片坦蕩無痕的水面，那“嘎吱、嘎吱”的碾壓聲，似一首沒完沒了的老歌。這時，天逐漸亮了，山巒褪去霧色，露出黛青色的群山，鳥兒們梳理著斑斕的羽毛，脆亮的叫聲喚醒了古老的山村，一縷縷淡藍的炊煙繚繞，從老屋的魚鱗瓦上飄然而去……

暮色西沉，把西邊的山岡涂上血紅的光芒，村落、田野、遠山、天空儼然一幅印象派油畫。這光景，整飭一新的打谷場，光滑得像一塊油布，小孩、大人們陸續搬來了涼床、竹椅，準備度過一個涼爽的夜。孩子們早早地來了，有的拿著長長的竹掃把，追逐著翩翩飛舞的紅蜻蜓；有的蹦跶、跳繩；有的打鬧、嬉戲，偌大的打谷場成了孩子們的樂園。

夜幕降臨，大人、小孩們陸續匯聚于打谷場上，有人早早地將曬干的紅蓼燒得煙霧四散，以驅趕那些討厭的蚊子。大人們搖著蒲扇、芭蕉扇，一襲襲涼風掠過一張張輪廓分明的臉……

這是故鄉的夏天，在我記憶的深處，早已打上清晰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