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親賢

元明清時期，咸寧境內有咸寧、官塘、鳳山、港口四座驛站。數百年間，驛路詩塵飛揚，傳奇不斷。清初錢尚濠的《買愁集》，記錄了一個驛壁題詩的故事：

李芾宿鳳山驛，見壁上有詩甚凄楚，詩云：“富川遙望劍江西，一片孤云對夕暉。有淚應投煙樹斷，無書堪寄雁麟稀。問安已負三千里，流落空懷十二時。海闊天高都是念，憑誰為我說歸期？”芾為之唏噓嘆詠。是夕，夢一素衣女子，斂衽而前曰：“妾楊氏女也，可附載否？”遲明起視廨后，一棺埋荒草中，題云“江西楊氏云瑤之槥”，芾惻然，為之設奠，載歸江西，葬于西門外苧溪庵中，因題詩墓上云：“生前應識杜蘭香，摘下相思命似霜。一束愁魂飛不去，紅塵高夢正黃粱。”又：“自憑青鏡自思量，為甚悲來為甚狂。世上相思無著處，荒郊何計冢鴛鴦。”

故事發生在蒲圻鳳山驛。題詩的女子楊云瑤，病故在驛館，棺木不能回鄉，因而托夢給宿館的李芾，希望能運載回鄉，結果得償所愿。《買愁集》中，這段文字題為“楊云瑤槥”，槥即小棺材。宋長白《柳亭詩話》也收錄了這個故事，文字略有出入，且將　“鳳山驛”　改為　“鳳凰驛”　作為題目。題注中稱：“此人與潭州忠節公姓名適同，不得誤認。”所謂“潭州忠節公”，指南宋抗元盡節的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撫使李芾，湖南人，一直在湖南任職，所以宋長白推測不是這個李芾。宋長白對李芾的后一首詩舍而未錄，又加了一通議論。四庫館臣評論：“時以己意品題，而議論考據，多無根柢，猶明季山人之馀緒也。”不怎么看好他的議論。清高承勛的《松筠閣抄異》也抄錄了這個故事。

錢尚濠，字振芝，號綏山主人，明末清初長洲（今屬蘇州）人。《買愁集》的編刊年代，楊國玉考證在順治二年至十七年（1645－1660）之間。《柳亭詩話》撰于康熙年間，《松筠閣抄異》成書更晚，約在道光年間。那么后者抄錄前者，基本可以斷定。奇怪的是，《金瓶梅詞話》第三十六回的開篇引首詩，用的也是這首詩。但今人孟昭連的《金瓶梅詩詞解析》，陳東有的《金瓶梅詩詞文化鑒析》，都把“富川”扯到廣西去了，至于“劍江”，或避而不談，或指在福建。《金瓶梅》成書于明萬歷年間，這首詩的出現時間應該更早。這樣說來，清初的《買愁集》也應該是抄錄前人的，究竟從何處抄來，則不得而知。

鳳山驛在蒲圻縣城西一里處（今在赤壁市區），初設年代不詳，雍正六年（1728）裁歸縣內。所謂“鳳凰驛”，無疑是誤抄所致。劍江驛在江西豐城縣，是雷煥得劍之地。富川即富水，是秀水支流，秀水又是豐水支流，豐水又名劍江。詩中“富川遙望劍江西”一句是倒裝句式，意思是遙望劍江之西的富水。這位楊姓女子家在江西豐城富水岸邊，她可能是隨家人流落在外，病逝于蒲圻鳳山驛，生前在驛壁上題寫了這首表達極度思鄉之情的詩。

官塘驛鎮“小九寨”景區附近山上，有一座古亭——楊林亭，傳說是一位江西籍楊姓女子修的。這位女子遠嫁蒲圻，因思鄉情切，出資在通往家鄉的山路上修了一座亭子，以便回娘家時在此歇腳。亭子形制奇特，石塊砌筑，如同城墻拱門，兩側砌有石制條凳，與崇陽大梅亭類似，具有鮮明的江右風格。因為她姓楊，又沿路栽植楊樹，所以人稱此亭為楊林亭。這位思鄉的女子，其實很難回鄉一次，想家的時候，只能登上亭子坐一坐，朝鄉關望一望。這兩個故事的主人公都姓楊，她們是否同一個人，現已無從知曉；但她們的思鄉之情，當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