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洪

汛期的長江，江面比平日更寬闊。江水渾黃，湍急有力流著。江上空寂，只是間有輪船駛過，碎浪拍岸。大堤外，防浪林半淹水中，近水的樹干、枝葉浸染泥色水漬，低者僅露出頂葉。一股微腥的清新水氣，迎面撲來。大堤內，是無邊的稻田，一派深綠，背堤而建的民居，屋后菜地各種時蔬生長，籬笆上南瓜、絲瓜怒放黃花。它們正應了那句話：河兩岸有生命之樹。

《赤壁懷古》寫道，“驚濤拍岸”，現在，赤壁正是驚濤拍岸。1998年，一場大洪水不期而至。

那年，我每天在長江邊、在大堤上走來走去，走進那個最漫長、那個永志難忘的夏天和秋天。那是我此生和長江、和大堤朝夕相處最長的一段時光。

那時，我對一切都不太熟悉：西北太平洋副熱帶高壓，低氣壓，西北低槽，低渦切變，降水云團，設防水位，警戒水位，危險水位；還有赤壁干堤重要險段老堵口、八把刀、紅旗閘……我就這樣開始了自己的電視新聞生涯。

抗洪前線，真艱苦啊。險情多，參戰部隊多，不管白天黑夜都得出去，一天要拍好幾條新聞，最多時一次發回七八條。上一次堤，像剛從水里撈起，渾身濕透，襯衣口袋里的采訪筆記總被浸濕。因為攝像不便戴草帽，臉曬得黑黢黢的，手曬脫了一層又一層皮，新皮老皮深淺錯雜。而我們在赤壁干堤抗洪指揮部二樓最西頭的住處，正當西曬，悶熱不堪。睡不好，吃不下，只能大瓶大瓶飲水維持體能。沒有桌子，拍完新聞，只能拂去席子、枕頭上黑壓壓一層死去的小飛蟲，趴在床邊寫稿。長江邊的那個夏秋，注定了你必須付出很多。

在赤壁抗洪前線，我記錄了紛繁的印象：烈日下的看守，漏夜里的巡查，指揮部里紛至沓來的電話、傳真、緊急通知，分外牽動人心的《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導濾堆、蓄水反壓、生死責任狀責任牌、戰地誓師……也記錄了許多擲地有聲令人霍然動容的話語，如：“嚴防死守！死保死守！”“人在堤在！水漲堤高！”……

還記得老堵口出險的那個驚心之夜。

月光灑進車內，隨著車身的轉彎、顛簸，在座椅上移動。月亮在車窗外跳蕩，渾圓、橙黃。掠過淺山、農舍、小樹的黑影。我們正匆匆趕赴赤壁長江干堤老堵口。該堤段出現重大管涌險情。到達現場，搶險已經開始。通往險區的道路上，黑壓壓涌動著川流不息的人流，搶運砂石的拖拉機“突突”響著，打破夏夜的寂靜，大堤上車燈明滅，一直綿延到天邊。險區池塘里的管涌群，密密麻麻鼓泡，水冰涼——這是兇險之兆！

位于長江彎首凸面的老堵口，汛期驚濤拍岸，受水流沖擊力大。這里地質基礎差，3－5米粘土覆蓋層下，是強透水性沙層，極易發生管涌。1998年入汛以來，毫無懸念，險情不斷。

月亮越升越高，月色空明，夜空澄澈。那天，直到凌晨一點多，搶險才結束。我們的車子沙沙駛過靜寂無聲的大堤，銀色的月光從前窗照進來。路旁哨棚內，人們都睡熟了，只有八把刀險段，還有村民在昏黃的燈光下挑筑壓井臺：一個星期以前，“萬里長江第一險”出現管涌群特大險情，嚴重威脅著大堤安全。

“洪水猛獸”“水火無情”。只有在1998年，只有面對滔滔激流，才會怵然心驚，真正體會到這些詞語的內在含義。陰晴不定的天氣，起伏不定的水位，憂歡不定的心緒。揮汗如雨的日日，一夕數驚的夜夜。在赤壁長江抗洪前線，我知道了什么叫酷熱，什么叫驚心動魄，什么叫舍生忘死，什么叫眾志成城……一切都永志難忘！

我的眼前，又浮現赤壁長江抗洪干群群像。嚴厲而務實的指揮長，那些日子，他每天徒步長江干堤，實地檢查督促，我隨他走遍下赤壁八把刀、老堵口、窯灣、大灣和上赤壁太平口、解放閘等險點。曬得又黑又瘦的沿江赤壁鎮、柳山湖鎮和市直各戰線、單位抗洪干群。大堤上的日子，變得簡單。上下同心，每天戰斗在一起，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所說所思所做都是抗洪，干群關系也空前融洽。紀律嚴明，令行禁止。遍處可見的犧牲精神，舍小我保大我，舍局部保全局。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全社會關心支持抗洪搶險，各界慰問絡繹不絕。抗洪的日子，全社會呈現出最好面貌、最好狀態。

在那個夏天和秋天，那些與大洪水殊死搏斗的日日夜夜，人又重新被召喚出自己不屈不撓的勇氣和力量，召喚出內心深處的美好。在那個時節，我們發現英雄，重溫偉大，挑戰極限，體驗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