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章

驅車駛過高橋頭，沿著新修的生態旅游公路前行，遠處云霧繚繞間忽現巍峨山影。同車的小張指著天際線說：“瞧見沒？那就是鄂南的‘楚南第一峰’大城山，912.5　米的海拔雖不算頂高，可四面絕壁陡得跟刀削似的，活脫脫一座天然城堡！”

這座被《水經注》譽為　“壁立如城郭”　的奇峰，東、南、西三面皆是懸崖，唯有北門有條盤山公路蜿蜒而上。

進山最先撞入眼簾的便是綿延十里的楠竹海。晨霧未散時，千萬竿翠竹在薄紗中若隱若現；待到日頭爬過龍王尖，整片竹海便泛起翡翠波濤。本地人常說：“大城山的竹子會唱歌。”　竹葉摩挲的沙沙聲里，冷不丁就會驚起幾只野山鳩，撲棱著翅膀掠過竹梢，抖落的露珠在陽光下碎成七彩光斑。

沿著盤山公路轉過第七道彎，忽聞淙淙水聲。撥開竹叢，但見清溪如銀鏈穿行石間，拇指長的野生魚在藻荇間游弋。橫林的一位夏姓長者說，這里的山泉水泡出的野茶能喝出月亮的味道。

接近山頂的橫林灣，是藏在竹海深處的村莊。幾戶人家依山而建，青瓦白墻掩映在竹影里。傍晚時分，炊煙裹著臘肉香在村中游走，檐角竹篾燈籠次第亮起，將新編的竹簸箕影子投在粉墻上。

待到月出東山，古井邊就熱鬧起來。納涼的婦人們搖著蒲扇，給外鄉客講山神娶親的傳說。相傳月老把紅線系在竹梢上，有情人在滿月夜對著古井照影，能看見前世姻緣……　井水映著星月，恍惚真能照見百年前的光景。

攀過最后一道陡坡，眼前豁然開朗　——　山頂竟藏著個翡翠般的湖泊！82　歲的守廟人張道長正在湖畔清掃落葉：“這叫天池，縣志記載東漢張衡在此造過渾天儀呢！”　順著他煙桿指的方向望去，飛檐翹角的張衡廟倒映水中，恍惚與云影共舞。

湖西側的老君洞更添神秘，洞口青苔斑駁的石碑記載著抗戰傳奇：1942　年日軍連發十三枚炮彈竟無一炸響，如今彈痕仍嵌在石壁上。

若說竹海是大城山的青衫，那千畝野櫻便是它的霓裳。三月春風過處，峭壁間驟然騰起粉白云霞。晨霧漫卷時，落英紛紛揚揚飄向張衡廟，古剎飛檐挑著花瓣簾幕，宛如畫中景。

暮色四合時，山腰忽傳來悠揚曲調，原是采茶歸來的姑娘們唱起了鄂南小調：“楊芳楊芳我的鄉，青山綠水抱村莊。竹影搖搖醬油香，茶歌飛過九重崗……”

歌聲乘著晚風，掠過張衡廟的銅鈴，拂過老君洞的藤蔓，最終消散在竹海深處。此刻的大城山，既是地質奇觀的博物館，又是文明交融的活化石　——　東漢的星輝、抗戰的硝煙、道家的清修、農家的炊煙，都在此化作滿山青翠。

夜宿橫林灣民宿，推窗見星河低垂。山風穿堂而過，帶著竹露的清涼。忽然懂得村民說的　“離月亮最近”　的深意　——　這里的月光不僅灑在竹梢，更落在每個靜聽山語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