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有一個神奇的地方，名曰崇陽。這里：歷史悠久、社會安定、市場繁榮、人民富足。但還有一個令你意想不到的是，這里風景也很優美。當你偶爾涉足此地，你會流連忘返，夢縈魂繞——

這風，是金沙嶺獨一無二的饋贈。它不似平原上的風那般散漫無章，亦不似海邊那種帶著咸腥的、充滿侵略性的呼嘯。它是被千峰萬壑細細梳理過的，被層層疊疊的林木與竹篁反復滌蕩過的。它吹到你的臉上、身上，沒有一絲塵埃的顆粒感，只有一種清冽的、絲綢般的涼意，仿佛能穿透衣衫，直抵肺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里帶著松針被陽光曬暖后析出的淡淡樹脂香，混著些不知名的野草的清苦氣息，還有一種只有在這極高極凈處才能感受到的、空靈的“山”的味道。這風是有聲音的，卻并非單調的嘶吼。它掠過不同形狀的葉片，便奏出不同的樂章。松濤是沉雄渾厚的低音部，一陣陣、一波波，像遠古巨獸平穩的呼吸，承載著整座山嶺的歲月；那竹海的搖曳，則是清越悠揚的沙沙聲，如無數翠綠的簧片在看不見的樂器上震顫；間或還有幾聲鳥鳴，清脆地滴落在風織成的音網里，更顯出這山谷的幽深與靜謐。

若說金沙嶺的風醉人在于其“清”，那么青山水庫的水，其醉人處便在于其“闊”。我租了一葉扁舟，緩緩向水庫中心蕩去。船槳劃破水面的那一刻，激起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清越的“欸乃”聲在空曠的水面上顯得格外動聽。近岸的水是透明的，可以看見水下柔曼的水草隨著暗流輕輕搖擺。再往深處，那水色便由透明的清淺，漸次轉為柔和的碧綠，再轉為深邃的、幾乎有些神秘的墨藍。這水純凈得令人心折，我忍不住掬起一捧，入口清甜凜冽，竟比任何市售的礦泉水都多一份山野的甘醇。

棄舟登上一座湖心小島，回望來路，但見水天一色，煙波浩渺。帶著滿身的水汽清芬，我走進了洪下的竹海。這又是另一番醉法了。方才在水上是目極天際的疏朗，此刻卻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綠色的包圍。這綠，是那種飽滿的、幾乎要滴出油來的翠綠。一竿竿修竹，挺拔峭立，摩肩接踵，直刺云霄。陽光在這里變得格外吝嗇，只能從密不透風的竹葉縫隙間，費勁地篩下幾縷金色的光斑，在鋪滿厚厚竹葉的地面上跳躍，如同一個個溫柔的夢境。

風在這里也變了性情。它不再有山巔的狂放不羈，而是被萬千竹枝梳理得纖細而溫順，穿行其間，只聽得見一陣連綿不絕的、細雨般的“沙沙”響。這聲音不像松濤那般富有壓迫感，它更輕柔、更綿密，仿佛母親在耳邊哼唱的搖籃曲，能撫慰靈魂最深處的躁動。我沿著竹林小徑緩步而行，腳下是松軟的、富有彈性的落葉層，每一步都悄無聲息。空氣里彌漫著竹葉特有的清芬，那是一種帶著微涼苦意的香氣，沁人心脾。抬頭望去，目光所及，盡是竹的天下。它們或粗如碗口，或細如筆桿，新篁嫩綠，老竿青蒼，共同構成了一片綠色的、生機勃勃的迷宮。蘇東坡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此刻我方深切體味到其中真意。這竹海之醉，醉在它的清幽，它的高潔，它的虛懷若谷。行走其間，塵世的俗念仿佛被這漫天的綠意一層層濾去，身心都變得通透而輕盈。

如果說竹海是清幽的寫意畫，那么桂花林場的林海，便是一幅雄渾厚重的油畫。這里的樹種繁雜得多，以高大的喬木為主，松、杉、樟、櫟，各自撐開巨大的華蓋，將天空分割得支離破碎。這里的綠，是那種深沉的、墨一般的蒼綠。林間光線愈發幽暗，空氣中漂浮著陳年落葉與濕土混合的醇厚的氣息，像一壇窖藏了百年的老酒，聞之便有些微醺。

這里的生命形態也更為原始、狂放。粗壯的藤蔓如巨蟒般纏繞著樹干，苔蘚像厚厚的綠色絨毯，包裹著每一塊巖石、每一段倒下的枯木。踩在積年的腐殖層上，感覺深陷而綿軟，仿佛踏在了時間的脈搏上。這里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然而這寂靜并非死寂，它是一種充盈的、飽滿的靜。側耳細聽，能捕捉到無數細微的生命律動：昆蟲在草葉下爬行的窸窣，不知名的小獸在枝頭跳躍的輕響，還有那從林海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啄木鳥叩擊樹干的“篤篤”聲，清脆而空靈，宛如這森林的心跳。

我靠在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古松下，感受著樹皮粗糙而堅實的質感。這林海之醉，醉在它的深邃與古老。在這里，你可以放下所有文明的偽裝，與最原始的自然坦誠相見。

此行的最后一站，是白崖山。我來此，是為尋訪那傳說中的野櫻花。車子在盤山路上迂回，當轉過一個巨大的山坳時，眼前景象讓我呼吸為之一窒。那是一種何等驚心動魄的美！仿佛是一位無形的巨人畫家，傾倒了所有的粉白色顏料，酣暢淋漓地潑灑在了這面巨大的、青灰色的山崖之上。

那不是庭院中精心修剪的、帶著嬌慵之氣的櫻花，而是真正野性的、恣意的、爛漫的生命宣言！它們一樹樹、一叢叢、一片片，就那樣從巖石的縫隙里掙扎出來，在貧瘠的土坡上傲然挺立，開得那樣奔放，那樣不管不顧。遠遠望去，整面山坡如同覆蓋了一層粉白的云霞，又像是一場下得正緊的、溫柔的春雪。微風過處，無數花瓣便紛紛揚揚地飄落，形成一場持續不斷的、綺麗的花瓣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淡雅、極清冷的芬芳。

風之清，水之闊，竹之幽，林之深，花之野……崇陽的五種醉意，我已一一領受。它們各不相同，卻又渾然一體，共同釀成了這一壇名為“崇陽”的春日美酒。這酒，不醉舌喉，只醉心神。歸途上，我依舊清醒地行著路，但我的靈魂，卻早已深深地、深深地，醉倒在這片江南的山水之間，不愿醒來了。

（徐俊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