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民文學出版社所在的14連，人們常常看見，67歲的馮雪峰佝僂著腰，幾乎不說話，勞動卻一絲不茍。

　　在來向陽湖之前，他已被打成“右派”，列入“黑幫”名單，并被開除黨籍。這位爬過雪山、走過草地，遭過綁架、當過囚徒，多次被敵人折磨的老“左聯”作家、老紅軍戰士、原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被無情地拋到向陽湖“勞動改造”，卻無怨無悔，默默服從著這不公正的“組織決定”。

　　既然是“右派”分子，軍宣隊們當然不會客氣，先是派他去種菜、挑水、抬糞，樣樣重活都要他干。后又派他去挑石頭，他挑得多、跑得快。下班后，領班又要留下他第二天接著再干，而另外兩位年輕的都被支走了，原因是年輕人比不上他聽話和有戰斗力。烈日下，他被安排去割稻子，經常累得昏倒，但他醒來后仍會接著再干。為此，干校有戰士說他是“傻子”，就連一直找他茬子的軍代表也不得不承認：“他比我長期在農村勞動的祖父還要精干。”

　　后來，他又被安排去給陳早春當助手放鴨子。當鴨子吃飽在水洼邊睡覺，陳早春叫他坐著休息不管它們，但他還是躡手躡腳靠近鴨群，死死地盯住它們，生怕它們一展翅就飛了似的。鴨子醒過來了，在水洼里戲水，他高度緊張，圍著水洼來回奔跑，那股認真勁讓人感動。鴨子返回時，為了不讓其進入稻田，他佝僂著腰，沿田埂瘋跑，摔倒了，又爬起來跑。如此反復多次，腳手多處掛彩，衣褲甚至頭發都沾滿了泥沙。第二天清棚撿蛋，206只鴨居然下了203個蛋，樂得他像小孩子一樣，開懷大笑起來。

　　后來放鴨經驗足了，他也不再那么緊張忙碌了。一天，他與陳早春坐在堤邊拉起了家常，說：“什么叫俗人，什么叫奴才，都是那些懷才不遇、憤世嫉俗的‘志士仁人’們詮釋的。世界上多的是聰明人，奴才也不少，缺乏的是傻子。”他不是沒有思考他所處的時代，也并沒有迷失自我。相反，他寧愿當一個順從的“傻子”，干一行，愛一行，做一行，專一行。究其原因，那就是在他心里，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棄對黨的忠誠。

　　1976年1月，馮雪峰被肺病無情地奪去了生命，彌留之際，他又一次表達了要回到黨內的愿望。可以告慰老人在天之靈的是，1979年，黨終于糾正了自己的錯誤，讓這位忠誠的兒子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懷抱……（吳裕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