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老武“熬”了一個星期的松鼠死掉了,閉著眼安安靜靜地伏在鐵籠里,食槽里各種果仁陪它一樣安安靜靜的躺著。松鼠粗短的尾巴落在水槽邊,送進去一點點絲綢樣的紅暈在水面上緩緩盤旋,不能散去。
老武很難過,也很憤懣。他說它不是松鼠,是藏鼠,短尾巴就是它高貴血統的象征。可是它已經死了,沒有配偶沒有后代,于是它的高貴血統就這樣驟然沉寂在那具安靜的尸體里,于是我說它是一只死松鼠老武也不再替它辯駁。
老武說這只松鼠他在深山里蹲了好幾天才捉到,他說這樣的野生動物就和鷹一樣是要“熬”的,可是別人熬鷹是自己和鷹熬,老武“熬”松鼠是讓松鼠和鐵籠熬。老武堅信自己的手段很高明,錯的是這個世界,于是他開始尋找兇手,而我們這幾個和被害者生前有過密切接觸的客人都有了莫大嫌疑。
二
老武在香格里拉開了一家青旅,青旅就是給旅游的青年提供一個便宜住所的地方。我住進來的時候這兒已經住了一對30歲的夫妻,一位40歲的東北大叔,和一位60歲的大娘。老武說沒錯,他們都是身體永遠在路上的年輕人,除了那位大娘,她是老武的母親。
老武是個廣東人,已經很多年沒回家了,他的母親實在熬不過對兒子的思念之苦,毅然決然地上了飛機又上了火車再上了公汽才來到了這個天寒地凍的地方。老人家身體還不錯,折騰了一路終于見到兒子還有力氣嚎啕大哭,“你看看你,這么多年不回家,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呀,臟得跟個東北漢子似的。”旁邊正準備問好的東北大叔黑著臉回房間了。
這位東北大叔是名資深步行者,他花了四年時間從哈爾濱走到了香格里拉,他在享受我們崇拜的目光之余總會靦腆的說一句,“嗨,這有啥,打發時間嘛。”
大叔具有東北大哥的所有特性,嗓門高亢體格壯碩啤酒漱口。老武只喝白的,大叔就只好拉著那對夫妻日夜走心,喝到深處痛哭流涕相擁而眠,第二天互相嫌棄又互相約戰。
這對夫妻是上海人,形影不離如膠似漆,相處久了會不自覺把他倆當成一個人,他們說他們本來不是這樣的,他們說他們的假期早就休完了,他們說他們在這兒找到了他們的愛情,他們還說他們快沒錢了。
我其實不是特意來香格里拉的,我只是路過此地慕名而來,然后猝不及防地闖入了一群妖孽的生活。
三
聽說納帕海的雪景很好看,于是我每天縮在爐火邊看天氣預告,等雪。
香格里拉的太陽就像涂了劣質香水的站街女郎,柔柔弱弱的似乎很美,然而后者氣味難聞且影響市容,而前者既不能給人溫暖,又會讓冰雪消融。
“迪慶香格里拉......明日......預計有暴雪......”這是氣象臺第三次預計有暴雪了,其余四次預計的是中雪,這意味著今天是我等雪的第七天,而屋外氣若游絲的陽光依舊冥頑不靈地撒在斑駁的石板路上。電視里的專家們還在解釋著,這幾天的預計失誤是由于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遭遇了來自印度洋的暖流,總之就是寒流遲到了,它不按套路出牌地套路了氣象臺。
我已經打算放棄,下決心明天再不下雪就離開這里,我算是看明白了,這股寒流就像一位城管,他可以趕走老實巴交的菜農小販,但是他趕不走四處流竄的站街女郎。
正這么想的時候青旅大門被打開了,一股寒風先擠進來,然后是一道洪亮的嗓門,最后才是一個高大的身影,“老武你看我給你帶什么回來了!”
我緊了緊外套看向東北大叔揣在兜里的雙手,思維被這股寒風吹得有點僵硬。
“是蘿卜梆子還是白菜梗啊。”老武淡定的聲音在爐火對面響起。
香格里拉不產青菜,所以青菜都貴,于是東北大叔就每天去菜市場撿賣剩下的蘿卜和白菜,報答老武的免費啤酒。
“嗨,不是!你再猜。”東北大叔依舊杵在門口,嘿嘿笑地看著老武。
你倒是先把門關上啊。
“那是啥?一整個蘿卜還是一整個白菜?”老武的聲音有點激動。
就這么點追求么。
“你想得美!我給你撿回來一個銀!”東北大叔終于讓開了門口的位置,一股更大的寒風涌了進來,我的思維已經完全凍僵了,于是呆呆的看著門外的那個“銀”。
四
她說她是在路上被東北大叔撿來的,她說她剛從大理過來,她說她想來香格里拉看雪,她說我們可以叫她阿呆。
我用僵硬的舌頭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姑娘,你的名字里一定要有雨詩這兩個字。
她笑得我頭暈目眩,說,好。
我帶她去看了沒有雪的納帕海,帶她去看了沒有雪的松贊林寺,帶她去看了沒有雪的石卡雪山。然后陪著她在爐火邊看天氣預報,等雪。
“天氣預報說明天有暴雪誒。”她突然回頭看我。
“他說明天有地震我都懶得跑。”我已經不看天氣預報了,我看著她嘴角的虎牙,剛漏出來又條地消失不見。
“可是我也覺得明天要下雪。”她皺了皺好看的鼻子扭過頭去看電視了。
我被她烏黑亮麗的頭發晃得睜不開眼,心里祈禱著讓這場雪推遲一萬年吧。
“看看我帶了什么回來!”老武突然推門而入。
我和阿呆同時緊了緊外套,又撿了一個銀?
五
老武提著一個大方盒,方盒用一塊臟不拉幾的綠布蓋著,他輕手輕腳地把方盒放在桌上,對我們筆畫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后慢慢揭開那層綠布。
布下面是一個鐵籠子,鐵籠里躺著一個小小的灰不拉幾的玩意。然后老武一臉得意地看著一臉懵逼的我們。
我站起身來跺了跺腳,配合地放低聲音:“這是個啥。”
“你猜。”老武也悄悄地裝著神秘。
“我猜是只老虎。”我很不爽他此時的囂張,況且他還沒關門。
老武嘿嘿笑著拉上門,“我蹲這玩意好幾天啦,今天終于給我逮著了,這可是純野生的,外面那些賣的跟這只可沒法比。”
我看著籠子里一動不動的灰色不確定地問,“這是只松鼠?”
“你看見它的尾巴沒,這是只藏鼠。”
阿呆自告奮勇地擔任了喂食任務,她小心地把一顆顆瓜子嗑開,碼在一起,輕輕地放進鐵籠的食槽里。我有些羨慕那只藏鼠,跺著腳和老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我說你這幾天怎么不見了,就為了這玩意?”
“嘿,你小子現在魂不守舍的,還能發現我不見了?”
我瞟了他一眼,“這幾天燒的柴都是我劈的,你能不能盡職盡責點。”
“嘿嘿,辛苦了辛苦了,哥哥待會請你吃飯”
唯一讓我相信老武是個廣東人而不是東北大漢的,就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了。我不由有些期待。
“什么嘛,它都不理我的。”阿呆走過來很不滿地沖老武抱怨。
我看著鐵籠里依舊一動不動的灰色,不由自主地說,“沒事,它不吃我吃。”
六
老武把東北大叔和那對夫妻都叫下樓來,大家圍在爐火邊,熱鬧的氣氛終于趕走了一絲寒意。
“我看老武這是寂寞了。”知道了老武“壯舉”的東北大叔率先發話。
“天天看著某些人卿卿我我地,能不寂寞么。”老武毫無羞恥地承認了。
“可不關我們的事。”那對夫妻狼吞虎咽著逃避責任。
因為我那句脫口而出的話仍紅著臉的阿呆白了老武一眼,沒有支聲。
我看著這個可愛的白眼,說:“依我所見,這只松鼠是公的。”
“這是只藏鼠!”老武在大家的笑聲中強調著。
推杯換盞過后東北大叔和那對夫妻仍在死戰到底,老武提著一壺青稞酒去別家竄門了,我和阿呆收拾了桌子去后院洗碗。
倒熱水兌涼水,擠一點洗潔精在抹布上,我刷一只碗阿呆清洗一只碗。整個過程她都低著頭一言不發,我也沒有急著找話題,默默地享受著這個清涼如水的夜。
突然一道似嬰兒夜啼又似防空警報的尖叫聲打破了這份安靜,我手一抖好懸沒有摔掉一只碗。我和阿呆手也顧不上洗,連忙趕往“事發現場”。
進得大廳看見大叔和夫妻已然倒在沙發上不醒人事,而那道恐怖的尖叫聲,正從那個桌上的綠布遮蓋的鐵籠里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七
我深吸口氣,慢慢走上前,捏著綠布一角掀開了一點。
是那只灰不拉幾的藏鼠。
我索性撤掉了綠布,讓阿呆也看看這只突然發作的困獸。藏鼠完全暴露在燈光下,突然的光亮讓它安靜了一剎,但是緊接著是愈發的瘋狂……它跳了起來,在半空中旋轉著,撞上了鐵籠跌了下去,又嘶吼咆哮地沖向我,“啪”的一聲貼在籠壁上,鐵籠被它撞得微微顫動,一雙小眼睛里透出猩紅的血色。
我被它嚇得退了一步,但也僅此而已。我為退后的一步感到懊惱,正準備上去教育下這個小東西,阿呆卻拉住了我的手,說她怕。
我順勢抓住這個機會,攬過她的肩膀輕聲哄她,一邊把綠布重新蓋上。藏鼠沒有了光線刺激不再撞擊鐵籠,只是短暫尖促的嘶鳴仍未停下。
我們不再理會這個可憐的小家伙,去后院把碗洗完后,便相約出了門去看月亮。
今天正好是臘月十五,逛了兩條街卻不曾看見月亮。
我們正討論著月亮躲哪兒去了時,一片冰涼落在我的臉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我抬頭看天,一顆顆細小的微粒從夜色中落下。
這不是雨,下雪了。
我們愣愣地抬著頭,誰都沒有說話。
八
老武在青旅里研究著他那瘋狂的松鼠時,我以承保三天大廳衛生為代價,借來了他的小電驢,準備載著阿呆去納帕海草原。
氣象臺終究沒能預計準確,這股遲到了許久的西伯利亞寒流只帶來了一場欲語還休的小雪。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僅僅一夜,香格里拉便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白布。天空沒了陽光亮得遮遮掩掩,倒不如地上的雪白得赤裸干脆,于是地比天還亮,行人走在路上,憑白多了幾分神仙氣質。
我用鐵鏈纏在小電驢的輪子上,阿呆買來了各種零食干糧,結果負重超載,我倚在門外看她在門里忍痛一樣樣地篩選淘汰。
“喲,這么早是去哪兒啊。”睡懶覺的東北大叔終于起床了,“老武你對著個籠子發什么春吶。”
“滾。”老武言簡意賅。
“要你管。”阿呆剛舍棄了一盒她愛吃的巧克力,正不爽呢。
“好吧好吧,你們合起伙來排擠我。”大叔委屈地去了衛生間。
阿呆把三大袋子簡化成一個小包后終于出門了,她跳上后座,叫囂著出發,我擰開了油門,在她夸張的尖叫聲中一騎絕塵。風被甩到身后,雪被甩到身后,阿呆的尖叫被甩到身后,我的表情是笑著的,心情是愉悅的,可不知為何總有種悲愴在心底醞釀,宛如易水蕭蕭,宛如壯士去矣。
九
傍晚的時候我倆凍成狗回來了,下雪的納帕海美不美我早已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從未如此懷念過青旅的爐火,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我給阿呆熬了碗姜湯就回房間洗澡睡覺了,躺在床上突然覺得腰間異常溫暖,我仔細想了想原來是因為阿呆抱在這兒抱了一路。于是漫漫長夜輾轉反側。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了,正在打掃衛生的時候阿呆也出了房間。她看見我很開心地給我看她拍的照片,“可惜昨天忘記帶攝像頭了,不然可以拍的更好看的。”
我又一次脫口而出:“那我明天再帶你去一次。”
她愣了愣,看著我又笑了,我在頭暈目弦之間仿佛聽到了輕輕柔柔的一聲,“好呀。”
后來我們趕在雪停之前又去了兩次納帕海。
然后阿呆在雪停的第一個清晨離開了。
然后老武告訴我他“熬”了一個星期的藏鼠死掉了。
十
老武把所有人召集起來開了一個兇手追討大會。
參會成員有東北大叔,那對夫妻,我,和老武的母親。
“首先,我們排除我媽。”老武站在爐火邊認真的分析著。
“憑什么?”那對夫妻不干了。
“假公濟私。”大叔又在亂用成語。
我冷眼看他。
“真的不是我啊……”老武的母親搓著雙手委屈道。
“我們當然知道不是你呀。”那對夫妻連忙上前安撫。
“我們只是在質疑老武的人品。”東北大叔補充。
“你們要造反么!”老武敲了敲桌子,讓我們安靜,“那你們覺得誰是兇手?”
“不是你自己造的孽么。”除了老武的母親,大家早已達成共識。
老武沉默了會,決定把追討大會改成追悼大會。
東北大叔不知從哪里又把老武藏好的啤酒翻了出來,一只死掉的松鼠并不能讓這群沒心沒肺的靈魂沉下來片刻。他們舉著酒杯笑著叫著,在半空中飄著,臉上充滿了不真實的笑容,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興的,打算自己回房間休息。
大叔一把拉住我,讓我陪他上天臺喝酒,我向來是不喝酒的,但他這次的邀請異常堅決,于是我陪他喝了一會兒,一會兒就醉得攤在地上。
大叔還在自飲自酌,他坐到我身邊,吹著酒面上的泡沫對我說:“年輕人啊,一個女孩算什么,要么就大膽去追,要么就醉酒一場。”
“你懂個屁。”即使喝醉了我也不給他面子。
“我不懂?”大叔的頭發被風吹得放蕩不羈,聲音依舊充滿了平和,“老夫今年四十有五,大大小小的戀愛談了不下二十場,而今孑然一身,你說我不懂?”
我看他的眼神確實沒有落寞也沒有孤單,看來他是真的看開了。
真可怕。
我不由把手伸進口袋,攥緊了一張紙條。
她說現在的人都愛加微信又不愛聯系,她說這上面是她的家庭住址,她說我有空找去找她玩。
香格拉里的夜空其實很好看,我被冷風吹得蜷起了身子,只是之前都沒有發現。
十一
我決定離開這兒,臨走時只有老武送我,其他人還在受宿醉的折磨。
老武給了我一個小方盒,說里面是那只松鼠的尸體,他讓我在車子路過森林的時候把它丟進去,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是沒有拒絕他這最后一個請求。
我想著阿呆跟我說的話,沒有留任何人的聯系方式,一個人提著行李上車了。
我在車子的顛簸中強打起精神,一直到火車站車子都沒有經過任何一個森林。
我在火車站買票,好多都是去成都的,于是我買了一張。
我掏出了那張紙條,打開,卻發現上面的字跡早就被我的汗水潤濕了,只有成都兩個字隱約可見。
我在火車站發了好久的呆,又打開了那個小方盒。
里面根本沒有松鼠的尸體,只有一只鮮紅圓潤的雞血藤。
我把雞血藤拿出來,把紙條放進去,蓋好盒子。
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老武的聲音,他說我訂房間時留了手機號,他說他的松鼠其實沒有死只是折騰累了多休息了會,他說那個雞血藤是他們一起買來送給我的禮物,畢竟我幫他們劈了那么多天柴。
我后來還是去了成都,我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找誰,只是在偶爾感覺到莫名的寒冷時,會想到那只松鼠。
它沒有死。(作者:曹耘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