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洪濤(市直)

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憑窗聽雨;別有一番滋味。千百年來，文人墨客對雨或歌或頌或寓意，流傳名篇頗多，宋代蔣捷的《虞美人·聽雨》乍讀驚艷，個中滋味，深刻又悠長……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年少的時候，歌樓上聽雨，紅燭盞盞，昏暗的燈光下羅帳輕盈。人到中年，在異國他鄉的小船上，看蒙蒙細雨，茫茫江面，水天一線，西風中，一只失群的孤雁陣陣哀鳴。而今，人已暮年，兩鬢已是白發蒼蒼，獨自一人在僧廬下，聽細雨點點。人生悲歡離合的經歷是無情的，還是聽臺階前一滴滴的小雨下到天亮吧。

對雨，我以往是排斥的，朗朗晴天麗日多么好，雨水滴滴嗒嗒沒完沒了，連心情都是陰郁的，而此刻，卻靜享夜雨的安寧，可見，一歲有一歲的心境。

因為雨，空氣清新濕潤，也因為雨水的灌溉，一夜之間，梔子花開，就像一記粉粉的小拳頭，把人打的眼冒金星。一眼看去，一片純白濃香的世界。梔子花真的是香啊!是有種顛覆人感官的香，我突然惶恐，惶恐生命當中很多的痛苦都源于此，起源于那些被匆忙說出口的贊美。

天賦這份郁郁之香，連梔子自己也有點兒有苦難言。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精明的美人玫瑰，為了保持長時間的艷麗，果斷放棄了她的芬芳;而梔子這些素潔的野丫頭，卻是為了散發這份濃香，而不得不接受迅速凋萎的命運。花同人一樣，其內里的能量，畢竟都是有限的。

眼下又是梔子季，開啟了夏天的儀式感，而且最襯夏夜的雨，或是天光晦暗的獨處時光，因為那時，梔子像是被墨筆描過一般的葉脈和葉面，才會散發著幽脈的綠光。好比徐文長筆下的墨跡，一出筆一收鋒，都是烏啼惹了舊夢，雨落驚了紗窗。哪怕見不到花，空氣里洶涌的馥郁香，也會固執地拽著你，回憶起某個場景，那滋味，絕望又致命。

數年前，跟我實習的女孩要去遠方讀研，特意來單位同我道別。我們在河邊的廣場喝酒，周身全是蚊子，但沒人管那么多，夏夜的空氣里，開滿了梔子花，大朵潔白的花襯著綠葉好看極了。我目送身邊年輕的小姑娘，她就要奔赴遠方和新的生活，度過她盛大的青春及漫長的一生，這輩子，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

同樣十多年前，也是一年畢業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憂傷還有濃濃的梔子花香，我買來一束養在清水里，整個寢室都彌漫了深深淺淺的花香。同學們都在為工作為前程奔走，未來會怎樣?十年后，我們散落在天涯，深陷各自的生活，也許很多人，此生不復再見。但每聞梔子，卻仿佛聞到了的青春味道。

其實不僅梔子，所有的花都該被珍視。無論命運多么反復無常，無論職場多少心灰意冷，只要沉靜地走進花店，挑上一束花，就算為生活找到一個支撐、一點美學。回首已經過去了的半輩子，經歷頗多，但再落魄也沒忘記買花，這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