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義堂(通山)

記得那時一個盛夏的午后，太陽實在太歹毒，汗水把我弄得睜不開眼晴，在學校，現在正是午睡的時間，我早已經呵欠連天了。父親肩掛著沉甸甸的藥箱在前面走著，破舊的背心顯露出黑黝黝的脊梁，碎布褲腰被汗水完全浸透。

趁著父親不在意，我匆忙跑到樹陰底下，大聲對父親說要蔭涼一會回家。這是讀初二暑假的一天，我因迷戀電視劇《婉君》的故事睡得很晚，早上不情愿起床做作業，這是父親要我跟著他一起下村出診，回家歸途時的情形。

我滿以為父親會勃然大怒，他對我寄予很大的期望，受祖父和外祖父“當權派”身份的影響，成績優秀好學上進的父親初中肄業，只得輟學回村務農。他想我只爭朝夕不負年華，趁著美好時光多讀點書。但是，父親回頭一瞥，帶著得意的眼神盯我一會兒，似乎告訴我:“小樣的，大熱天看你是在家讀書舒服，還是出門干活好過呀?”然后埋著頭，不理會我繼續往前走，好像并沒有聽進去我的話。

我不怕父親發火，卻怕父親的沉默。我不敢再說話了，只好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跟隨在父親的身后。晌午的太陽很刁毒，汗水在身上像蟲一樣爬，衣服貼在身上，抬起頭，父親仍然在篤步前行，我怎好意思停下來。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父親又把我推起來。一睜眼，又是那得意的眼神，我坐起來，惡狠狠的說了一句:“我要做作業!”

一個父親的背影，讓朱自清潸然淚下;一個父親的眼神，讓我終身悚然汗下。父親的眼神猶如電視播報的天氣預報，總能預測我情緒的陰晴圓缺;好似他手握的遙控器，總是及時地調節我的言行舉止。

2003年的某一天，父親看到我下班拿回來的全國二級注冊建筑師報名表格，吃晚飯時，他目光流露出特別欣慰的眼神，盯著我看了兩三分鐘，然后夾了一塊我最喜歡吃的紅燒肉放到我碗里，我會心地點了點頭，渾身充滿無窮的力量。考試前的那段時間，我仿佛又回到了一中讀書的時光，聞雞起舞挑燈夜戰復習考試資料匯編，拼了命似的做應試題集。早晨深夜，我總會感覺到父親那激勵又開心的眼神在看望著我的背影。

猶記得某年大清早，父親送我到車站搭車去武漢考試，車開動時，我看到了父親那滿目期待的眼神。沒想到考試成績揭曉的那一天，我發揮不佳，沒能及格。父親只說一句:“明年考試你一定會通過。”雖然父親只說了那么寥寥幾個字，但是我讀懂了父親那堅毅而又執著的眼神。

2010年下半年，因為工作中的一些不愉快，我不小心把沮喪的心情帶回了家，父親用那充滿了關切的眼神盯得我心里極其不安。得知情況，父親居然又是一言不發，我望見他那滿目激勵的眼神，似乎聽到他在說:“風雨過后，便是晴空萬里。”

2012年那個深夜，在縣醫院父親飽受病魔的折磨，絲毫沒有一點力氣。回光返照時，他什么話也沒說，只是用那既內疚又似乎充滿希冀的眼神望著我，像是向我交待后事。我對父親說:“爸爸請放心，你和叔父在不在了，我會盡心贍養爺爺奶奶，幫助弟弟成家立業。”聽我講完，父親仿佛卸下身上千斤重擔，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嘴角似乎露出一絲笑意。

盡管父親撒手人寰，但我似乎總能感覺得到，他在天堂無時不刻地關注他孩子們的一言一行，那眼神始終占據了我的記憶，記起來就讓我心里不安。今夜回想起那眼神，仍然抑制不住我情愫繾綣的心情。走到小區的空場，望著深邃的蒼穹和滿天的繁星，我不由喃喃自語:“山一樣沉默的父親啊，你的期盼，你的鞭策，你的激勵，終于成就了我今天安定的生活，我永遠也忘不了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