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平(通山)

冬月的小雨時下時不下，天空忽晴忽不睛，山城頭頂的云層總是低低的壓著周邊的山頭，于是網上就有人發布了“晚來天欲雪”的消息。憑多年的經驗，雪即便有，也不會轟轟烈烈。

果不其然，雪落了幾顆，當人們正期待它來得更猛烈些時，雪卻像頑皮的孩子隱匿了身影。這個時候我就特別想念故鄉的雪和雪被里的故鄉。

我的故鄉在大山深處的東港，每到年底，小雨頻至，時常夾著雪霰子打得瓦片沙沙直響。慢慢地，雪霰子凝結成薄薄的一層，毛玻璃似的罩著地面，罩著山林。山頭的楠竹，齊刷刷垂頭彎腰，如在參加一個莊嚴肅穆的典禮。

如果一連幾天，屋頂的雨夾雪霰突然沒了聲響，小房四周冷颼颼的寒氣鉆進來，第二天一早打開房門準讓人驚訝。呦呵!山林、地面、菜園、小溪，都像在潔白的被蓋下靜靜酣睡，悄無聲息，一動不動。纖絲般的雪毛，看不出它們從哪里飄來，也看不見它們飄落到何處，只在眼前這七八尺高的領空中作篩粉狀。懶懶的人或已掙夠了工分的人便又心安理得地睡回床上。

當稀疏纖細的雪毛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雪花，像無數潔白的絨球，輕柔無聲，洋洋灑灑，最后緩緩落到覆蓋地面的雪被上，我滿眼便是激動的顏色。薄霧蒙蒙里，到處是這些飄舞著的冬的精靈。精靈落在手心，成了晶瑩的露滴，吸入口腔，頓時神清氣爽。這千山絕鳥影，萬徑無人蹤的世界是如此的冰清玉潔。若沒有人行，厚厚的積雪加冰霰十天半月也融化不了，永不虛化的雪是我內心的期盼和完美，若被人踐踏，便生憐香惜玉般的心疼。

然而，好動慣了的小孩，開始躍躍欲試。這片平整厚實的雪地，讓他們有撲雪人和打雪仗的沖動。各自回房換了長統套鞋，興沖沖朝村口跑去。一步下去，白雪在腳下輕輕地吱吱響。不時從后腦勺飛來一個雪球，躲閃不及，回敬一個，終力不從心的在對方身上化為片片雪粉。雪嚴實地覆蓋著路面，只有村口的老楓樹根柢周圍一圈，濕漉漉的袒露著點點黑色。老楓樹凍僵了似的挺立著，白雪在每一根鐵似的虬枝上面堆出一道白線。交錯著的深褐色纖枝已沒有一片枯葉，斑斑點點的雪團積在上面，倒像是綴著簇簇白色小花，仿佛是祭奠秋霜里曾經那片火紅和前不久的蕭蕭黃葉。我選了塊雪面，擺正頭顱，挺直腰身，張開雙臂緩緩后仰，如一段樹干直挺挺倒下，然后小心地坐起，站立，移開雙腳，回身看身軀留在雪地上的深深形跡，矮小瘦細，強烈的童心樂趣從腳底直涌上心頭，蒼白的蘋果肌瞬間暈染了兩團潮紅。

山上如堪重負的楠竹，纖弱的腰身更彎了。寂靜的山野間，有時驀然傳出“噼啪”的脆響，那是終于承受不了雪欺冰壓的竹子斷裂時發出的最后吶喊;也有“刷拉”的聲響，那是根底淺露的竹子在呻吟中頹然連根翻倒;“嘩啦”一聲是不屈的竹子抖落身上的冰雪，頑強地挺起腰干，雖然沒那么筆直，但畢竟從匍匐低垂中揚起了梢頭。有人老瞧不上竹子駝背彎腰的身姿，其實每一根作恭謹低頭狀的竹子都是歷經磨煉來的。恰如越是成熟的麥穗，越往下彎腰，越是滿腹學問之人，越低調謙虛。

此刻的村莊，銀妝素裹，如嬰兒般安靜地偎依在大山母親的懷里，似乎還在熟睡。而生存在里面的人們，心臟健壯地跳動，熱血在涌流，他們圍坐在火爐前，盤點著經年的得失，把種種喜悅、憂慮和期盼帶進明天。

雪地上那些深陷的腳窩，在寒光中泛著幽幽暗影，那是眾人走過來的路。我不愿重蹈曾經的足跡，喜歡從來時的腳印旁，趟出一條新的雪路。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潔白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