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平(通山)

湖光染翠，山嵐設色，良辰美景在朝日初升，在微雨乍過。那時刻的山顏水色花之態不可勝言。

春日晴好，郊外早已綠柳迎風，梅花盛放。遠望如綠煙繚繞，如紅霧彌漫。山城成片的梅最早在泰和園(通山縣烈士陵園)種植，當年雨里探梅的情形泛入腦海。

那個冬天幾乎是在煙雨迷蒙中走過，天公偶爾放晴，友人在朋友圈曬出陵園賞梅的圖片。日后冷雨又殷勤造訪，風卷簾幃，雨打芭蕉，淅淅瀝瀝了數夜。那天清晨醒來，雨腳漸歇，時不時還有幾點飄落，如此料峭輕寒天氣，我竟想起那片梅來。兒子起得早，我倆一拍即合，說走就走。

一進園子，就有暗香襲來，盈于袖衫，漾于發際。烈士紀念塔莊嚴肅穆，佇立在廣場正后方。塔身上“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幾個大字受冬雨的洗禮，十分醒目，浮雕上描繪的場景無聲地訴說著那段戰火紛飛的過往。

拐進紀念館舍一側的林蔭小道，香氣漸濃，一株紅梅映入眼簾。樹根四圍已遍布落英，而枝頭的梅花沒有絲毫萎靡頹廢。再三五步，一片梅林依坡而立。路基下方有數株黃梅夾雜，較紅梅綻放得慢些，打著大小不一的瓊苞。鵝黃點綴的枝蔓在紅花映襯下顯得晶瑩剔透，光潔潤澤。過雨的黃梅，色如羊脂，態若浴出新妝的玉人，楚楚可憐，清雅麗質，給霽靄霏微的天空抺上一道明快爽心的亮色。一向喜愛素色的我依稀感覺一股氣息在身體上升，熱血在涌流。

梅林的主角還是紅梅。易安有詞“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這時節，百花俱已凋零，唯有梅花傲雪凌霜，獨自芬芳。“春欲放”是不是這含苞待放的雨梅?梅花朵朵，深紅淺紅，冷露敷面，粉暈相和，我不知該愛哪一朵了。豆大的雨滴依附在黯黑精干的枝條上，如珍珠倒掛，如甘露漫溢。

我問兒子陵園遍植紅梅何因，毛頭小伙輕答“賞玩焉”。易安見紅梅含苞欲放而觸景生情，即生閨婦愁怨，他說“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然無計消愁，便挼盡梅花，終是盈得滿衣清淚，愁在眉頭，痛在心頭。歐陽修遭遇候館梅殘，“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發出柔腸寸斷的別離喟嘆。可見，良辰美景之下梅花是如此撩人，多情，是兒女情懷寄托之物。此刻的我亦意難平，為梅盡吐芬芳，雖無桃李顏，卻風蘊不淺的特質感動;為梅花獨與冰雪相宜，堪當“花中第一枝”的冷傲震撼。這彤霞般的梅朵如同烈士的拳拳赤子心;執著奔向大地的梅瓣，好像為信念拋灑熱血的烈士的片片剛腸;那梅雨是他們離家別子時的盈盈清淚;瘦削挺拔的梅枝多像烈士們捐出的寶貴身軀。

杜甫說“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隨著百花凋零，春天逐漸殘去就會生愁。 我不擔憂梅花的命運。它化作春泥也要將花來護;它遇冷愈香，即便零落成泥塵也要將香氣散發，不僅有令百花嘆服的姿容，更有“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的氣骨。梅獨具凌冰伴雪之傲，耐受寂寞凄冷之苦，善始善終，有情有義，舍它誰還有資格與烈士的英靈作長久伴?直面雨梅，心欲先醉，神已自迷。一度惺惺相惜，數度心旌神搖。

待到山花爛漫時，梅花將是一抔凈土。它把繁華讓給繁花，把孤獨留給自己，讓清氣留滿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