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柏(溫泉)

程羅堡是一個自然村莊，位于咸安區雙溪橋鎮東北方向約一公里處，是以一個人的名字來命名的，我這樣說有古墓碑“故顯祖程公羅堡大人之墓”為證。據族譜記載，村子已有七百多年的歷史，我就出生在這個村子里，并在此度過了人生中最初的十二年。

在村域中森林與旱地的交界處，有一棵三個成年人難以合抱的大楓樹，估計已有四百多年的歷史。此處既是村里人進出森林的必經之地，也處在李沛街來往雙溪橋的南北走向的大道旁，因此，村民和南來北往的行人都喜歡在大楓樹下休歇。不知是何緣故，樹根部出現了一個大洞，雖然如此蒼老，但它還是枝繁葉茂，粗壯的枝丫向四周伸展，灑在地上的陰涼足有半畝地，可稱得上程羅堡的樹王。它還有幾處粗大的樹根突兀于地面，成為人們在此歇腳的坐凳。

樹下向南不遠處有一岔道，岔道口立有一塊石質的路碑，上面刻著“左走潘家橋，右走葛蔴浪”。潘家橋在何處?潘家橋是雙溪橋上游不到五百米處的一座小石橋，長約二十米，橋面下只有一個石拱。而雙溪橋為兩拱石橋，比潘家橋要高大宏偉，且橋面上還蓋有廊亭，廊亭兩邊的木欄桿下設有供行人歇腳的固定長凳。雙溪橋為清代康熙年間建造，故可說明這塊路碑比雙溪橋的歷史還早呢!

大楓樹下是一個熱鬧的地方。長年有兩部人驢混拉的板車經過于此，運送李沛街與雙溪橋兩地供銷社的物資。由于雙溪橋的市場比李沛街要豐富齊全，除非必需，人仍一般還是喜歡去逛雙溪橋。因此，在大楓樹下經常看到有人提著野生物品賣到雙溪橋土產收購站，再買回自己所需的日常生活用品。

有一次，幾個推著木制獨輪車的人來到大楓樹下休息，大伙兒掏出香煙邊抽邊聊，其中有一人說他十五歲就開始抽煙了，我在一旁聽了不以為奇地接嘴道:“我現在才九歲，就已經抽煙了哩!”其實我只是偶爾偷吸祖母的香煙，有時被哥哥發現了，狀告到祖母那里，祖母也只是不痛不癢的應付兩句完事。祖母吸煙的經歷是悲壯的，在她二十九歲那年，祖父就因病去世了，留下三個未成年的兒女，最大的兒子——也就是我父親才九歲，最小的女兒才三歲，要養活這一家人，對于一個小腳女人來說，談何容易。但祖母是一個性格剛強的人，她義無反顧地承擔起祖父撂下的重擔，同時也拿起祖父遺留的水煙壺，接過當家人的氣質，抽起水煙來。水煙壺是銅質的，上面還有一個小匣子用于存放煙絲，在煙斗與吸嘴的通道中間有一個貯水罐，抽煙時里面會咕嚕咕嚕地響。抽這種煙是一個技術活，不會的人就會把煙壺里又澀又苦的水吸進嘴里。我父親掙錢以后，時常為祖母買些紙卷的香煙，這就為我偷吸創造了條件。祖母吸食香煙時舍不得把煙蒂扔掉，她會把煙蒂收集起來，到時候再插在水煙壺上吸得一干二凈。

樹下經常有一些體形碩大的黑色螞蟻出沒，有一次，進山打柴后來到樹下休息，村中一個較大的孩子指著地上的螞蟻對我說:“你敢把螞蟻放在手中揉碎，我就把它吃掉。”我說:“那有什么不敢的!”說著就捉了幾只大螞蟻放在手中搓起來，當我把搓好的螞蟻遞給他吃時，那個孩子哈哈大笑起來，叫我聞一聞自己的手，頓時一股強烈的酸臭味直撲鼻子，唉，我上當了!

大楓樹下是一個萬花筒，各種現象都會在這里上演。有一天樹干上貼出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王;路過客官念一念，帶走妖魂睡天光。”原來是一道辟邪的咒語。還有村里的死人出殯來到大楓樹下，都得停下來，這時死者家屬就得向抬喪的人一一下跪致謝，這在村里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大楓樹是歡樂的場所，也是悲傷之地，曾有村民在此處遭雷擊身亡。

幾百年的大楓樹如今已不復存在，樹下那塊歷史悠久的路碑早已沒有了蹤影，村中的那片森林也已面目全非，自然風貌尚且如此，人類社會又有何異?曾經擁有美好記憶的家園，注定只能拿來懷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