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贊(武漢)

在經過九曲回腸,逼窄、逼陡的山路,穿過云霧繚繞,古色、古香的村寨,越過蕭索枯黃,筆削、連綿的山巒,仿佛走到了山盡頭后,又峰回路轉出一村莊,與一眾家鄉的文友要到的汪姓朋友家。

這汪姓人家原來是四兄弟的祖宅,現在常年居住在此的只有其中的一個,他舍不得這山林,便留在山上繼續植樹造林。玉姐姐說,這山頂還有座云中花園呢,春天滿山的野櫻怒放時,一片花海,伴著祥云,霧靄纏繞,煞是好看。只是今天時間不夠,再說櫻花也未開,等明年開春再來攀登,定是別樣的風景。出了竹林,山的左邊,有農人廢棄的梯田,一級一級向上延伸,如今已灌木叢生。這塊梯田的最高處,是一塊相對平坦的的地方。站在這里,玉姐姐的手越過千山萬澗,指著東邊一座高高的山峰說,那就是雨山。順著玉姐姐指的方向,我們看見那起伏的山巒間,一峰獨秀,不是影影綽綽,那青黛的山體,好像就在眼前,清晰而逼真的矗立著。雨山的主峰有1000多公尺的海拔,是崇陽東部最高峰,難怪在崗嶺山上可以一見。玉姐姐說,雨山有一片千級梯地,全部用條石砌成。史書、家譜均沒有記載, 只有請科學家去考證那壘起梯地石頭的年代解開自然之謎。

眺望雨山回到汪家的禾場,汪家的豬已成了兩片,一片橫在木樓梯上,露出厚厚的肥肉和一排排的肋骨,另一片擱在案板上,殺豬佬正一刀一刀的解著。豬頭,豬耳,豬蹄,豬尾……全丟進了一個裝肉的竹筐。我要筒子骨,我要那塊排骨,那半邊豬首我要了……圍著殺豬佬的人們直嚷嚷。在殺豬佬解豬時,我拍下這久違的畫面,并馬上發到了朋友圈。朋友們紛紛留言,羨煞,又到哪去享受這肥美的味道了?我笑著回答說,來撒,崇陽港口鄉洞泉村崗嶺山上。

正在看手機并給朋友們回信息的我,忽然聽到二春一聲驚呼,這里還有火塘咧,快來烤火啊。有人應聲道,是喲,多少年都沒看見過火塘了。其實,火塘不是什么稀罕物,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鄂南農村,家家戶戶哪家沒有?消失也只是近十幾年的事,如今只存在非常偏僻的鄉村了。那時的農家,在廚房的一角,用地磚砌一個半圓的地方,有的是挖出個坑來,再砌以磚,也多為弧形,就是火塘。極其簡陋的,但便于燒柴。汪家的火塘是正方形的,我進去的時候,二春正坐在在火塘的正面,用火鉗往火塘里添柴,火熊熊燃燒,聚攏鉤上掛著一把熏得“曲馬黑”(非常黑)的水壺,已看不出是鐵的還是銅的。一面墻也是布滿了黑色的揚塵。房頂上則掛滿了臘肉、香腸、雞、魚,還有豬肝,已被熏得不見了肉的本色,皆成了黑色。火塘邊還有一個桶狀的座椅,很有味道,它是用一個廢棄的木桶改制的,那桶的弧形正合人后背的形狀,坐在上面,靠著特舒服。不得不佩服山里人的智慧。

我們圍在火塘邊,就像復習小時候的經歷一樣,只是講古佬由祖母變成了玉姐姐。玉姐姐不愧是崇陽的活檔案,文史專家,滿肚子都是歷史。在她講著故事時,火塘里的灰燼里散發出紅薯的陣陣香味。哦,誰在里面燒紅薯?二春狡黠地笑著,并用火鉗從灰燼里扒出紅薯來。她熟練地拍打著紅薯外面的淺灰,將紅薯掰成幾半,遞給我和路平。真香,我們以前就這樣在火塘里燒紅薯吃。

紅薯還沒吃完,曾姓文友就手拿著筷子,嘴里不停的嚼著,急匆匆地來到火塘邊,對我們說,快去吃新鮮的紅燒肉,喝豬血湯。等我們到堂屋時,一桌子菜已擺上了桌,沒有山珍海味,全是一般的家常菜,但食材完全是自己生產的,沒有一樣是在外買的。豬和雞是自己養的,各種蔬菜是自家菜地里種的,只有魚要從外面買,所以當天的餐桌上就沒有魚。那天汪家的幾個老兄弟和在外打工的四個孩子們都拖家帶口回來了,最遠的女兒是從漢川趕回的。既是團圓,也是分享父母帶給他們的美味,以解鄉愁之苦。

二春找來一把勺子,給我和路平各舀了一碗豬血湯。雖然只有幾片面蒜葉浮在湯上,但有新鮮的豬血主打,就是人間美味。喝豬血湯,是崇陽殺年豬時最具喜慶的一件事,也是最值得大家分享的。哪家殺年豬時,不說請你去吃肉,而是說請你去他家喝豬血湯。我思忖,請你去吃肉,那太奢侈,而幸福卻是要分享的。于是,喝豬血湯,最經濟又最有喜感,還是蒸蒸日上的一種象征。記得小時候,在大市,新初家殺年豬時,我就作為家庭的代表被邀至他家去喝豬血湯。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那新鮮的味道還記憶猶新。

剛喝完湯,曾姓文友就讓我們吃紅燒肉,說那是他掌勺的作品。我們齊呼,你還有這手藝,既能拿筆為文,也能掌鍋鏟勺,真文武雙全也。我夾起一塊肉,還沒吃,一股純正的肉香撲鼻,口水真的快流出來了。我仔細地瞅了瞅,那塊肉,晶瑩剔透,肥瘦夾雜,尤其是那肥肉,顯得特別的緊實,不像一般的肥肉松泡泡的,給人油膩之感。趕緊吃一口,真的是噴香,還帶有絲絲甜味,特別是那肥的部分,油而不膩,甚至比那瘦肉更好吃。除了豬肉、豬血和雞肉外,還有一些鄉村的小菜,也是尋常的炒法,沒有添加那些花里胡哨的佐料,卻就是因為原生態,而將我的味蕾牢牢的拴在崗嶺山上。

那天,花了三個多小時,走了一百五十多公里的高速和幾十公里的山路,只為了去崗嶺山的深處,吃一餐農家的殺豬菜。你問我,值不值?我說,當然值,而且是相當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