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御（通城）

夏之于水，水之于夏，兩者之間的關聯能讓人產生諸多聯想與渴盼。炎炎夏日，烈焰鋪地，稼穡需要水的澆灌，林草樹木需要水的滋養，人更需要水的清涼。總會聽人毫無顧忌地給家人與友人說，給我一杯冰水，我要痛飲消暑。

水是自然的起源，也是我們生存的依賴。“上善若水”“智者樂水”，拋開附加的其它意蘊，水在盛夏，就是我們最好的朋友，度夏祛暑的必需。

這個時節，生活在江城的人，不約而同會想到水，想到水中的清涼，想到水中不同于家中、岸上的舒適與舒暢。在水中揮動雙臂，蹬踏雙腿，體味在其它空域所難以體驗的快樂與歡欣。東湖與市內眾多湖泊張開雙臂，迎接被熱浪逼近結伴而來，平時相望相守的眾多近鄰與遠客。

不用客套，不用贅述，撲向水的懷抱，仿佛來到了另一個溫柔之鄉。

古往今來，暑熱讓一代代人感嘆不已：“天地一大窖，陽炭烹六月。萬物此陶镕，人何怨炎熱。”還有“夜熱依然午熱同，開門小立月明中。竹深林密蟲鳴處，時有微涼不是風。”詩人李白倒是幽默瀟灑了一把：“懶搖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脫巾掛石壁，露頂灑松風。”

夏之悶熱、酷熱、暑熱，被古人淋漓盡致地描述，但人畢竟是人，在難耐之時，總會尋找更多的消解之策，親水是首選，還會有其它，譬如竹床。

夏曰留給我最深記憶的是游泳：記得六、七歲時，獨自一人在家鄉的河邊，自己動手挖了一個沙坑，坑內很快滲滿了水，正當我在水坑內盡情嬉耍時，父親聞訊趕來了。

他曾幾次告誡我，不得去河邊玩水，嚇得我一路狂跑，父親邊跑邊嚷：你好大膽子！河里年年淹死人，你還敢一個人玩水。他在后面追，我在前面跑，跑過了田野，跑過了村莊，跑到村里水井旁，我實在跑不動了。

滿臉怒氣的父親，一把將我抱起，將頭倒立于水井中，頭發都觸到井水了。他厲聲問我，還玩不玩水，還游不游泳，不做保證我就把你丟入井中。

從此后，我便與游泳絕緣了。后來我理解了父親粗魯之舉的良苦用心，他害怕我也成為村里的溺亡孩童。

直至我參軍入伍，連隊組織游泳，我說不會。戰友們大笑：南方河湖邊長大的，還不會游泳？！我實情相告，大伙沉默不語。

又過了一些年，我帶兒子回老家度假，兒子也是我當年那么大，他竟然與鄰居家的幾個小孩，到后山野塘里去游泳。那口塘里有好幾個數米深的大坑，兇險異常，前幾天還淹死了一個成年人。

我匆匆趕到后，與兒子坐在田埂上，講述了我與他爺爺之間所發生的故事。此后，他除了室內游泳館，從未去過江邊湖邊塘堰游泳。祖孫三代之間所發生的事，我起初還說不上是有幸還是遺憾。年歲大了之后，感覺到規避生活中的波折與風險，也是一種人生經驗的積累，所以，我應該感謝父親。

這也是與夏天相關的一段小插曲吧，小時候與夏天相關的故事還是很多的。

最早知道夏天最美的是荷花，源自祖傳衣柜上的一幅花與兩句詩。畫是荷花，一枝一葉一朵花，雖有年頭，但仍如鮮荷，青翠欲滴，花蕊嬌艷，賞心悅目。旁邊題詩書法功底不俗：“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上高小后，知道了這是宋代楊萬里的詩句，也知道了荷花生長于水塘堰埧處，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大面積生長還是在百里水鄉洪湖等地。荷因水而生，因水而名，因水而艷，所以有“荷花仙子”之稱。

重慶，俗稱“三大火爐”之一。我于盛夏期間在重慶度過了兩周。當時，我在部隊從事新聞工作，那次的任務是采訪駐重慶附近一支部隊國防施工的事跡。

到重慶后，因記錯地名，費了很大勁，才找到兩路口我們部隊的招待所。

當時重慶那個熱呀，我的軍裝后背是一片白花花的鹽漬。住過一晚，我就下部隊采訪了。那兒離市區不算太遠，因在大山深處，雖然炎熱，但較之重慶市區，只能說是稍稍涼爽一點。在采訪現場，我所見到的指戰員軍襯衣背面，全都是白花花的。

官兵們的艱苦，官兵們的奮斗，他們那種不屈不撓、為筑長城御外寇的精神，深深鼓舞與激勵著我。

采訪完后，我返回兩路口的招待所撰寫稿件。我挑燈夜戰，重慶那個熱呀，讓人透不過氣來。我找來一個大澡盆，盛上一盆水，然后坐在盆子里寫稿。水溫高了，又換上一盆。

也許是連日勞累，我竟在澡盆里睡著了，直到同住一室的孫干事在外辦完事回房。他首先撈起水中的稿子，然后才喚醒我。好在稿件還未洇化，趕緊重抄一遍。

我曾給同行們聊過在澡盆里撈起來的通訊一事，也算是炎天暑熱中新聞從業人員的一件趣事吧。

炎夏時親水，難捱時喚風。人在極端天氣里，總是希望自然界動用神助之力，予以消解。

季節輪替，人有共盼。形上形下的固有定律與生存法則的企望，成了大千世界的另一番情志，既司空見慣，又意韻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