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婭（崇陽）

姨媽出嫁那年，外公很是心疼：因為，姨媽嫁的地方連條路都沒得。

姨媽嫁的地方叫茅井村，位于天城鎮北部邊緣山區，陸水河北岸，三面環水，背靠大山，是陸水的主要庫區村。那里離外公家才20多里路程，因隔著陸水河，必須坐渡船。

外公是位傳統的老中醫，姨媽從小跟著外公學醫，后來又上了衛校。所以，嫁到茅井村后，她憑著自己的技藝，在村里開了個診所，一來為了謀生，二來方便村民們看病。

也正因如此，姨媽在出嫁后的幾十年里，從未回娘家住過一晚，因為她親歷過一件事：

剛辦診所時，姨媽有個朋友去世了。在得知消息后，她連夜趕到朋友家吊唁。恰巧，那晚村里有個小孩發高燒，因姨媽不在家，小孩沒人診治。可夜深霧大，河上渡船無法航行，小孩的家人一時也無法將他送至其他醫院，只能一直拖到第二天天亮。

“作為一名鄉村醫生，什么事情都可以等，只有患者的病情不能等。”姨媽說，雖然那個小孩后來沒啥大礙，但那件事卻給了她深刻的教訓。從那時起，她從不敢離家太久，更不敢在外留宿。每次回娘家，都是匆匆忙忙扒幾口米飯，然后又趕緊回去。

和大部分農村一樣，茅井村的年輕人大部分都外出務工，剩下的村民都以老人和小孩居多。老人小孩都是體弱愛生病，姨媽當村醫的這些年，經歷過很多夜間出診，無論多晚，收到村民們的訴求后，她從不敢耽誤半點時間。

外公還能走動時，經常領我們去看看姨媽，不過得趕上好天氣才行。因為太熱的天，走20多里路的話，年邁的外公身體吃不消。有大風或大雨的天，坐渡船過河又不安全。

我印象最深的，莫過于每年春節去姨媽家拜年。因為那時正是枯水期，河中水退，渡船不能靠近碼頭。我們要過河的話，必須踩著淤泥走到河中央的船邊。

每一次，過年新買的鞋子總會裹滿了泥巴。更糟糕的是，泥巴路很滑，稍稍沒踩穩，就會摔個“四腳朝天”。還有一年，有個表哥新買了摩托車，騎車載我們去姨媽家，誰料，在過渡船時，因風太大船搖晃得厲害，摩托車掉入了河中……

姨媽家的這條路，給我們帶來的回憶是苦澀的。我也記不清，從小到大，自己究竟在那條路上摔倒過多少次……

2017年春節，我們已是“拖家帶口”，和往年一樣，老表們相約著大年初三一起去姨媽家拜年。車子能開到河邊了，可依舊要穿過淤泥到河中央過渡船，一路上，抱著娃的我們幾乎是“連滾帶爬”。

“其他地方的路都修好了，茅井村成了全縣與縣城唯一不通車的村。這里的人村民想進城，要么步行加渡船，要么繞道百余公里到赤壁、得3個多小時……”大家邊走邊聊，心里酸酸的，不知姨媽家的這條路何時才能改變。

那年春節后，精準脫貧攻堅戰在茅井村打響。在駐村工作隊的大力幫扶下，2017年2月18日，茅井村道路開始動工修建。

橋建起來了，大理石的欄桿做好了，路面硬化刷黑了……茅井村一天天地變化著，2018年夏，一條漂亮的旅游公路誕生了。從此，世世代代以船代步的茅井人，昂首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

從縣城出發，車子能直接開到姨媽家門口，而且只需一刻鐘。姨媽再回娘家時，不到10分鐘就能到達。“如今，隨時都能回娘家住住了，可惜父母卻不在了……”姨媽每次說起時，滿臉都是悲傷和遺憾。

路修通了，茅井村很多人都買了新車，沒車的人也享有新福利：定時、定點的公交車每天五六個來回，村民們到縣城看病、購物休閑、小孩上學等，都享受了與城里人一樣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