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虹（赤壁）

一日，一友人自北京回赤壁，到家中閑坐敘舊。我趕緊將平日里舍不得喝的青磚茶奉上，望著滾滾熱湯上面云霧繚繞，劉老師笑道：“高溫天氣，怎不弄點冰鎮飲料待客？”

我還沒說話，客人先尷尬了：“這個就很好！赤壁青磚茶名氣大得很，我在北京就經常喝到。”

我卻懟道：“不是說‘佳茗似佳人’嗎？我朋友來了，自然要佳人來陪，但卻不是你這個‘家人’哦！”

可不是嗎？青磚茶本就是防暑降溫的良品，夏日飲之能解熱祛煩、靜心安神。如今赤壁的各單位公司、酒樓餐廳以及家戶人家待客，哪里少得了青磚茶的？

赤壁自古便是茶鄉，古鎮羊樓洞更是歐亞萬里茶道源頭，是著名的“中國青磚茶之鄉”，這里的茶便被稱為“洞茶”。

記得，小時候年年跟著老師上山采春茶，心里默默記著“一芽一葉”的標準，細細采來，將摘取的綠葉嫩芽投入小籃子、布袋子，裝滿后交給老師，生怕老師嫌少嫌慢，直到老師點頭肯定，才歡天喜地向同學宣告可以去玩耍了。于是，茶山上下便充滿了我們追逐嬉鬧的聲音。且不說躲在茶樹底下捉迷藏，也不用說在同學背后“突然襲擊”將一把葉片撒在她頭上還美其名曰“天女散花”，單單是從上壟跳到下壟，便可以讓我們玩上半天。最有意思的是遇到小青蛇，一人驚呼后整個茶山的同學都丟下勞動任務全跑過來了，老師也不知從哪里飛過來，手里還有一把鋤頭，再尋那蛇時已不見了蹤影。

我們一個個唉聲嘆氣都好失望，因為那時正熱播《新白娘子傳奇》，我的貼畫本上早貼滿了趙雅芝陳美琪的劇照，現在小青蛇不翼而飛，讓我們錯失了一次和小青見面的機會！所以，我們竟也不害怕，反倒是一邊采茶，一邊渴望著遇見白娘子與小青。

其時，母親的一個朋友在羊樓洞茶場小學教書，她聽母親說我睡覺時頭部愛出汗，便把在松峰山下萬畝茶園采到的春茶請茶工殺青揉捻烘干之后送給我母親。待到入夏時，母親便將這茶葉與干薰衣草填入幾個棉布小袋作為枕芯，外面再套上楠竹細絲枕套，讓我睡覺時枕著，說是能減少頭汗。我臥在這綠茶枕上，猶如睡在了春日的茶園花田中，茶香與花香縈繞在眉間肺腑，讓我兒時的夢也變得格外香甜了。

長大后，也曾結友游四方。不想在山西祁縣喬家大院，見到了印刻有“羊樓洞”的墻圖和地磚，記錄了晉商與洞茶在茶馬古道上的百年情緣和滄桑。后來在蒙古牧民家中，又見到了青磚茶的別樣吃法，即將茶湯與牛羊奶混合，變成真正的“奶茶”，牧民每日必飲，以保腸胃舒暢。當時我曾暗想，赤壁怎么沒有這種奶茶，這不比那些科技狠活造出來的所謂奶茶要好嗎？

不過沒想到，這兩年赤壁青磚茶終于大腦開竅學會了與時俱進，一下子開發出了青磚茶系列奶茶、冰淇淋、面膜等上百種相關新品，充分迎合現代人的消費習慣。我已在赤壁好幾家奶茶店喝到這種青磚茶奶茶了，杯身設計茶韻中國風，品之奶香濃醇，茶香清幽，不啻飲中精品。前幾日在武漢水果湖，我還吃到了青磚茶冰涼粉，晶瑩剔透的涼粉之上搭配了各色清涼水果，讓這火熱的江城平添了許多清爽愜意。

更絕的組合是“蝦茶之戀”，赤壁青磚茶和潛江小龍蝦居然神奇地裝進了同一個禮品盒。佩服赤壁和潛江居然能有這樣的奇思妙想。兩市還聯袂創作了同名小品，讓“蝦哥”和“茶妹”在舞臺上來了一場浪漫的邂逅。想一想，人們一邊吃著麻辣小龍蝦一邊飲著爽口青磚茶，鮮與香、火與水、紅與青、動與靜甚至熱烈與寧靜，都在這一刻取得了陰陽的平衡和統一，獲得了身心的和諧與交融，而“蝦哥”“茶妹”也終于在此時修成了正果，雙向奔赴，臻于圓滿。

從前要喝青磚茶可有點麻煩，要用專門的開茶刀從磚側撬茶。現在方便了，不僅有袋泡裝，還有“巧克力”版，用手輕輕一掰便可取下一小塊，沖泡省時省力。憶起劉漢俊筆下對著大塊青磚茶一頓刀劈斧砍卻無能為力的情景，不禁莞爾。

在家喝茶一定會用蓋碗。蓋碗又叫“三才碗”，底托為地居下，茶碗為人居中，碗蓋為天居上，是為“天地人”三才。人居于天地之間溝通陰陽，正應如洞茶，醇厚凝重，中庸不倚，德馨雋永，香遠益清。

我喝茶則隨心無束，全無規矩講究。在辦公室常常是“牛飲”，只為清心明目提高工作效率。在家平日卻不喝茶，只在周末閑暇時愛捧一小杯洞茶香茗佇立于窗前，或賞春花秋月，或聽風吟雨訴，或思接千載神游物外，幽香洗滌紅塵俗事，甘甜洞明人世百態，常覺“疏香有余味，鶴心通杳冥”，頗具一番超然的灑脫自在。

這洞茶，是畢淑敏筆下的“晴天霹靂，地動山搖”，是歐陽明筆下的“一喝，春天就開花；一喝，秋天就喜悅”，是饒慶年筆下山雀子噪醒的江南那一抹雨煙，更是馮曉光筆下“世界的一杯茶”。

喝著這杯茶，總會讓人想起春天，想到美好。想起桂子山音樂節，在華師的美麗校園里，在高大的梧桐樹下和萬莉老師的一次相遇。她明亮清澈的雙眸，猶似滋潤洞茶的山泉。她演唱的《羊樓洞，青磚茶》早已膾炙人口，深入人心。而赤壁姑娘聶靜，又衣袂飄飄將這首歌唱上了央視舞臺，還在琴聲悠揚中娓娓道來，把青磚茶介紹給了全國觀眾。

誠如錢文忠教授所言，赤壁不僅有“三國”，更有“羊樓洞”。而羊樓洞也不僅有青石板古街雨巷，有老宅天井油紙傘，更有松峰山上觀音泉邊的青磚茶。

“一生最愛清平日，做個羊樓洞里人。”喝茶時最喜讀成君憶的這兩句詩，總令人齒頰生香。這是我的夢，也是赤壁所有愛茶人的夢。夢里洞茶幽香氤氳彌散，從唐宋飄到未來，從赤壁飄到塞外，香遍了中國，香滿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