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釵（溫泉）

我曾想象過以很多種熱烈的方式與它重逢，但當我重新站在一中A棟的大廳，感受那盛夏穿堂風的涼爽中又夾雜著太陽炙烤大地的微微熱浪時，我知道，原來很多重逢的方式并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熱烈，只是我們在記憶中一次次將它美化，賦予它重大的意義。

當時年少，這棟樓我不知走過多少遍，卻從未在大廳駐足，感受穿堂而過的微風。某個瞬間晃了神，時光倒退到五年前。那時也是高三。我記得是從我們那一屆開始有了校服，夏裝是淡可可色的翻領短袖，咖啡色的褲子，秋裝是靛藍色和白色相間的外套，我們當時覺得奇丑無比，但最終沒能“起義”成功。于是一穿就是三年，夏天再熱也會把外套披著，然后把袖子擼起來，跑起來的時候衣服灌了風就像superman有了超級斗篷，瞬間變得很厲害。許多往事已經記不起來了，但還有一些印象深刻的畫面拂之不去。

某次月考之后，教室里只有三兩人，都很安靜。那是一個雨后放晴的天氣，從窗邊望去，AB棟之間青綠的樹葉上還有雨滴，麻雀從一棵樹上飛到另一棵樹上，振翅起落間有輕微的抖動，樹葉上的水滴簌簌抖落。陽光透過窗子投射在后面的黑板上，金燦燦的，那幾個格子窗好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以至于我愣愣地望著出神，如果我會魔法，肯定要去一探究竟。但并不是所有時候都如那個時刻令人神往，絕大多數情況都是埋頭于寫不完的作業跟試卷，訂正不完的錯題和昏昏欲睡的課堂。

當時年少，在操場上看到遠處有一只乳白色毛茸茸的小狗，我往前，它也往前，于是我躡手躡腳地慢慢靠近，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條白色的塑料袋！那時自詡是個“詩人”——只要走路不撞電線桿就絕不戴眼鏡，還有一個好處是擁有別人那無法體會的“朦朧美”。于是鬧了一出這樣的笑話，可是當時年少，并不覺得有多荒謬，反而竟有種堂吉訶德為了騎士理想而大戰風車的勇敢浪漫。如今看得愈發真切了，卻愈發分不清何為真實。

盡管我現在的模樣和當年并沒有多少變化，以至于在門衛室被保安叔叔攔住：“你哪個班的？干什么去？”“我……我過來實習的，不是學生。”我支支吾吾的就像來做賊一樣心虛。“你是實習老師？好小！”保安叔叔笑著給我開了門，我出去的時候連忙道謝“謝謝叔叔，我明天還來！”第二天去得很早，正趕上學生上早自習，太陽透過云層露出了一點點光，水藍色的天空中云朵像撕碎的棉絮一樣呈旋狀延展，路邊的樹蒼翠清新，地面鋪排著紅色的長方塊地磚。有個女孩兒匆忙從我身邊跑過，鞋帶是散著的，我笑了——還有半耷拉在手臂上的書包帶，藏進書包或外套里躲過門衛檢查的給同學帶的早餐，固執穿在身上的外套，同款擼起來的袖子，只是外套比我們當年更丑了。路上有19班的學生跟我打招呼，但是我還認不全，有點生疏，有點害羞，還有點青春的悸動。有一天去13班上課走錯了教室，然后出了門站在走廊有些手足無措，于是有個高高的女生走出來告訴我，“老師，13班在我們樓上，就是那個位置。”她還特意用手指了指，那一瞬覺得有些感動，因為她的善意和真誠。

的確，我從學做學生到學做老師，這應該是一個很大的變化。盡管我讀書的時間又延長了三年，可是剛開啟這段旅程讓我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干什么，如何選擇是一個最優解，所以決定在暑假找個實習，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精神內耗，又可以與外界發生更多的連接，去尋找自己的方向。

跟著我當年的語文老師，帶高三兩個班的語文。因為是在復習，所以基本都是按逐個知識點復習，講新課的機會很少。但朱老師還是給了我很多上去講課的機會，板塊的復習講的沒有什么問題，可是他找了幾篇新課文給我講，是考綱里規定的文言文。我先備課，寫教案，給他檢查，這些都沒有出現問題，可是講課的時候偏偏出了問題。課下朱老師把我叫到走廊邊上談話，這個情景真是似曾相識——

當時某次月考語文考砸了，然后他早自習把我叫出去，我等了好久，可是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著遠處的晨曦。五分鐘之后，他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回了教室，我一頭霧水，難道只是為了叫我出來看晨曦？多年以后，再回想起他把我叫出去的那個早自習，天邊無限爛漫，仿佛告訴我未來是充滿曙光的曠野，而非眼前單調的軌道。

他嚴肅的聲音喚醒了我，“文言文是文言結合，你講的是言，文言分離了，而且沒有把學生的積極性調動起來。教學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設計，你要由一個或幾個問題引發學生興趣，讓他們思考、參與，要環環相扣講的才有連貫性。而不是說你把一個個生硬的知識點擺在黑板上，每個部分分裂，有的學生認真可能就聽一下，有的學生不認真就會走神，沒有什么收獲。”他一邊講一邊拿著書給我比劃，舉例子告訴我應當如何如何。這個喧囂的課間，走廊這一方卻格外安靜，別有天地。晚上回家重新整理課件，學習別人的課件，然后一遍遍地梳理，直到這堂課能夠自動在我腦海里浮現。其實朱老師幾乎每一節課都會在后面聽，然后給我提意見，比如上課不能光站在講臺上，要走到學生中間，留心他們在干什么，要板書，不能只用PPT，要多提問題引導學生回答，而不是一個人在那講，要善于從批閱作文中發現學生情緒的浮動，興趣點的轉移還有別的一些問題。才發現老師做的其實比學生看到的要多得多。

雖然不足一個月，實習就要結束了，但還是收獲了很多。比如辦公室的老師給我分享西瓜梨子和銀耳湯的感動；每次到19班上課他們都會給我最大掌聲的驚喜；13的同學告訴我非常喜歡我寫的詩的喜悅；還有對朱老師給予我機會和建議的感激。重逢是另一種意義上全新的遇見，遇見又是重新邂逅往昔的相逢。此刻，漸漸明白，也許重逢的方式不一定如想象般熱烈，但重逢的人和遇見的事遠比想象中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