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贊（武漢）　

回小城和母親過中秋，給同學雙富打電話，邀他今晚一同去月亮灣賞月亮。他正有此意，欣然應允。

月亮灣是淦河從大幕山麓的鳴水泉水庫流入小城后，在潛山腳下彎出的一處大水灣。此灣，無論是在空中俯瞰，還是在地面平視，皆似一輪彎月。這輪彎彎的月亮，比新月豐盈，比滿月欠缺，人稱“月亮灣”，確是神似。月亮灣也是小城段的淦河除橡皮壩以上水堰外的最深處，還是一處天然浴場，一年四季都有人在那游泳；更是小城人茶余飯后的休閑好去處，人總是熙熙攘攘。中秋節，能在月亮灣賞月，天上一個月亮，水中一個月亮，那自有其他地方賞月不能比擬的味道。

傍晚時分，我和雙富相會于新二號橋頭后，便沿淦河向西，踽踽而行，淦河邊的木質棧道掩映桂樹叢中。滿目的桂樹，迎面綴滿金黃的花粒，間或一樹紅燦燦的花粒，這種米粒般大小的花朵，怎么有那么神奇的花香？每到鄂南小城的初秋，滿城都散發出馥郁濃烈的香味，熱情，純正，干凈，沁人心脾，百聞而不厭。因而小城又有了香城的美名。

走過新二號橋，便到了老二號橋。老二號橋頭開始，便是小城的網紅街月亮灣路。月亮灣路，早先是以香樟而聞名。路左邊臨河栽種著一排排有著40多年歷史的香樟樹，已粗壯到一人環抱而不得。高大筆直的樹干和旁逸斜出的枝丫以及亭亭如蓋的綠葉，已把月亮灣路遮得白天不見陽光，夜晚不見星月，連雨滴下來都比其他地方慢，成群結隊的少男少女們在這條路上漫步，談情說愛，儼然小城的情愛畫廊。路的右邊，栽種的是高高的玉蘭樹，挺拔的身姿格外秀美，和左邊的香樟相得益彰。

今年初，小城將月亮灣的餐飲也整飭一新，店門口的停車位全部取消，遷到月亮灣小區的僻靜處，然后將地面刷黑，印上漂亮的圖案，寫上暖心的話語，又在各店門口搭上統一木紋色的凳桌，拉上色彩斑斕的燈泡，燈一亮，五顏六色。月亮灣臨街的小區外墻粉刷一新，也裝上了彩色的燈盞，連月亮灣路兩邊的香樟和玉蘭樹上，也掛滿像宮燈般的燈籠，甚是好看。當所有的燈光都亮起來了，人們坐在店外，娑婆的樹影下，枕著淦河的粼粼波光，聞著濃郁的桂花香，品著羊樓洞的佳茗，喝著桂花釀的美酒，嘗著南鄂珍饈，暢談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實屬一種幸福。

夜，像旅人急匆匆而來，暗色頓時染墨月亮灣邊的山山水水。我們從香樟樹下的亭子邊，來到了月亮灣。

月亮灣兩岸的木質棧道，一排排腳燈，像連綴起來的銀珠，如玉帶沿著淦河蜿蜒，照著河水若銀河一般閃爍；潛山、香吾山夾著淦河，沉重的黛影倒映在月亮灣中，在水中連綿起伏；一束束射燈，從淦河右岸的原一九五醫院的山腳下射出七彩的光芒，夢幻般的光影從月亮灣上空劃過，投到月亮灣中，就像犁開月亮灣的道道波浪，泛起多姿的漣漪……

月亮灣里時不時傳來劃水的聲響，和跟屁蟲的亮光，夜泳者還在灣中恣意地劈波斬浪；在露出水面的礁石和沒在水中的礁石之間，有一叢叢蘆葦，吐著雪白的蘆花，佇立著，微風吹過，在水中央顧盼，如佳人巧兮倩兮，美目盼兮；月亮灣邊的天然濯足溫泉池畔已坐滿人，他們卷著褲管，赤腳泡在溫泉水中，在盡情享受著大自然的饋贈，其中，最歡喜的是孩子們，在小小的池中，戲水嬉樂，笑語盈盈。

在月亮灣西邊的僻靜山包，我們找到一塊草地，草地上，香樟樹如穹蓋向月亮灣傾覆，一半在岸邊，一半在水中，一半在地下，一半在云中，桂樹欠著身子，在夾縫中不管不顧飄著馨香，雖不是最佳賞月角度，但月亮不會吝嗇它的清輝，一定會朗照我們身上。于是，我們席地而坐，雙富變戲法般從布袋里掏出一塊氈布，鋪在草地上，蘋果瓜子月餅純凈水一一擺了出來，原來他手上從出門就拎著的一只布袋被我忽視了，他真是個有心人。我們嗑著瓜子，聊著天，靜等月亮升起。

天空扯著密云，像祖母手織的一塊黑布，遮著月宮，看不見嫦娥吳剛和桂樹玉兔，沉寂的大地卻被賞月的人們喧鬧著，“今夜不會無月吧？”“月亮不會出現了！”……翹首以盼的人們嘰嘰喳喳不停。確實，我們坐了幾個小時，水果月餅也吃了，可始終不見云破月來。雖然不見月，但不能不見詩。年少時，我喜歡“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真是一種少年不知愁滋味。如今，當讀到“無云世界秋三五，去看蟾盤上海涯。直到天頭天盡處，不曾私照一人家”時，我突然有了一種境界全開的感覺，都說陽光普照，月光何曾不是普照呢？肯定不會私照一人家吧。

雙富說，我們坐的地方，傳說曾是北宋“三元及第”重臣馮京讀書的潛山寺舊址，這里的“書臺月色”乃淦河八景之一。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也是今夜最美麗的傳說。忽然，“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詩句涌上心來。

露水上來了，月亮灣的月亮爽了約。人們漸漸散去，我們也起身準備回家。披著一身露水，沒有賞著月亮灣的月亮。遺憾嗎？也許有，也許沒有。心中默念著，“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