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洪（赤壁）

多年前，曾與唐詩有一次重要遇見，那是在初夏夜的長江邊。

赤壁三座山，最偏西、斜伸入長江的是赤壁山。山之東，緊相連的是南屏山。再往東，就是金鸞山。山上有黑瓦白墻的鳳雛庵，庵前還有一棵參天的千年銀杏樹。周遭山林，高大粗壯。一所簡陋的客舍，就位于金鸞山半腰。

那是我第一次到赤壁古戰場。不久前，新華社記者剛來過赤壁，寫了一篇很有名的新聞，反映一次重要會議帶來的重大變化。赤壁轟動一時。我們慕名而來。

當天白天，我到赤壁磯頭，看泥黃色的江流滾滾東流，江上輪船過往，岸邊江水一進一退。赤壁山上滿是馬尾松，尚無后來的蓊郁。磯頭正前方，一條水泥砌臺階，還有抽水機站，粗大的鋼管與臺階平行，直插磯底。大江上空，跨江高壓線通向對岸烏林，墜成弧形。轉來，在街對面供銷社彌漫的化肥農藥味中，我見到并買下一套《唐詩選》。

夜宿客舍。江上，不時傳來夜航輪船的汽笛聲，雄渾有力，打破寂靜。還有一陣陣林濤聲，來自屋后，讓人安心。這是風和樹林共同奏出的美妙聲音，阿斯塔菲耶夫的“樹號”或可喻之。就著昏黃的燈光，我閱讀上下冊的《唐詩選》。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的這部選本，有注釋，無譯文。這就好。詩尤其是古詩，一經翻譯，往往詩味寡淡，一些幽微的情感信息也丟失了。

在那之前，我已經知道一點唐詩了。像“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山雨欲來風滿樓”……政治性的征引，使之非文學意味濃重深長。我那時可能也已接觸《唐詩三百首》。繁體，豎排，最初的接受是繁難的，“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只是經由《唐詩選》，我才進入一個豁然寬廣的唐詩空間。唐代的人、歲月、生活，在還沒經歷多少歲月與生活的我眼前，徐徐掠過。

有煙波江上與床前月光里最是那一低頭的鄉思。還有曾經滄海難為水，昨夜樓臺昨夜風的繾綣。還有鋤禾日當午，滿面塵灰煙火色，安得廣廈千萬間的悲憫。還有出師未捷身先死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然。還有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去時雪滿天山路，風掣紅旗凍不翻……那些遙遠而難忘的戰斗。中國的疆域，就是在這樣的明月風雪中，一點點成形。

1979年那個初夏的夜，在赤壁客舍，我讀啊讀啊，沉浸于選本中。到后來，我才發現，我們湖北，尤其是襄陽，唐時特別能出詩人詩歌。像某個月落烏啼江楓漁火時刻，姑蘇城外夜半鐘聲里的張繼。像欣然赴田家故人之邀，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的孟浩然。赫赫有名的老杜，祖籍也是襄陽。遂有“半部唐詩在襄陽”之說。我們湖北，為7世紀開始的那幾百年的詩歌，貢獻獨多。

赤壁是一個閱讀唐詩的合適“場域”。唐代的詩人也注意到南方長江邊這個古戰場，注意到3世紀的戰爭與和平。《赤壁》里的杜牧，于淤積的泥沙中發現古代斷戟，自將磨洗后辨認出前朝舊物。后來，我還知道，李白也寫到赤壁，杜甫也寫過赤壁。一起歷史事件，先是在真實空間發生，又在語詞空間再度生成。

那時，我還沒有讀到唐代之后問世的《赤壁懷古》與前后《赤壁賦》。但不要緊，會遇上的，那么好的東西。要不是“烏臺”之事，蘇軾大概也不會來湖北。之前他一直“生活在別處”。烏臺之后是黃州。這是刻骨銘心的在地體驗，究竟不同于漫不經心的四處漫游。這個握有巨大文學生產力的人，遂于湖北文學、對長江文藝，與有力焉。這會不會與前代詩人杜牧的啟示有關？

一直隱隱覺得，唐宋人的性情不太一樣。總體來說，唐人好動，宋人好靜。唐人開邊就不說了，行旅也是頻繁的。他們也自信：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那是些有蓬勃生命力的人。也是一個有蓬勃生命力的時代。當然，像孟浩然那樣愛靜的人也有，大約不多。他寧愿睡到自然醒，在處處聞啼鳥的春曉，猜想夜來風雨聲中花落下多少。從大歷史、長時段來看，靜極思動，動極思靜，個人、朝代，是否都是這樣？

詩的載荷是小了些，但當時的詩人們就用這樣小微的篇幅，講述了一個國家。唐代的詩人們構成一個敘事共同體，他們共同完成了一次總名為“唐詩”的敘事。這是那個名叫“唐”的國家的一種表達方式與句式。它有著繁盛的語言生活，而這可能來自繁盛的國家生活。語言不講述生活，它又能講述什么呢？

后來，我再也沒有走出唐詩三萬里。那些前代的句子，沉積在心，與我如影隨形，滋養、影響了我的言說乃至思維。

上世紀末長江抗洪，我被派赴赤壁古戰場，在江水半淹的南屏山前，波浪嘩嘩拍打寂靜，我一瞬間想起的是：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我曾在江城武漢居停數年，無數次從蛇山黃鶴樓下經行，心中浮現的是晴川歷歷芳草萋萋的洲樹，是孤帆遠影的天際江流。

前年深秋，赴鄂東黃石，想起的是西塞山前白鷺飛，山形依舊枕寒流。順江入贛登廬山，想起的是楓葉荻花秋瑟瑟，日照香爐生紫煙。上溯三湘岳陽，想到氣蒸云夢澤，乾坤日夜浮。入三峽、過香溪，吟詠的是朝辭白帝彩云間，群山萬壑赴荊門。那一年到驪山，為七月七日長生殿里一段悱惻無望的愛情黯然神傷。青海湖邊，遙想青海長云暗雪山的雪地行軍……我走在唐詩的遼闊里，中國的遼闊里。以后，當然也會是這樣。

我后來在另一種唐詩選里，發現另一句唐詩：“一百四十年，國容何赫然。”這首詩，好像一般唐詩選本都沒有選。它出自唐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李白。如今，當我們吟詠“千里江陵一日還”時，也仍然有兩岸猿聲啼不住，有激流險灘，甚至驚濤駭浪，但終究會是：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