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帆升（通山）

編者薦語：

詩意敘事往往都是寧靜而從容的，就像一縷微風輕輕撫摸著枝頭，就像一縷陽光靜靜溫暖著大地，就像我們偶爾無所事事地打量著某個事物。然而，往往就是在這樣的不經意中，奇跡到來了，內心的空間豁然開朗，美好的事物和記憶超越時空，一并到來，讓我們瞬間領悟了生命的真諦，觸摸到存在的真義。“在陽光下沉靜”，是詩意的棲居！

這冬日陽光有種魔力，照在世間萬物身上，使大地有一股強大的寧靜直撲而來。

一段時間，感覺太幸福了，天天無事在心頭，天天享受藍天麗日。人世間居然有如此順心順意的事，能讓人享受個夠，我竟然有種消受不起的忐忑，該不是在透支了人世的美好？若不然，我把這美好的勻點給別人吧！

太陽從早到晚微笑著，從故鄉方向的山洼里升起，慢慢移，默默走，始終深情地關注著我，我滿血復活般坐在桌前，打開電腦，放段音樂，投入到一天的閱讀與胡思亂想當中。沒人前來打擾，我就這么任性地、想當然地舒服著，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經過風霜的太陽，是越看越嫵媚了。她一日一日地照，把天空照得澄明瓦藍，把人招呼得妥妥當當，把山川風物明凈得光影交錯，色彩斑斕，撲面而來的皆是祥和寧靜、安樂感恩的信息。假如一直是這樣，那我算不算得上是上天的寵兒呢？萬物算不算得上欣逢盛世，各得其所呢？

這樣想著，信步來到濱河廣場，那掛著滿樹白籽的木梓樹，干了枝或長出幾片新葉的桃樹，落了大半黃葉的高大銀杏樹，四季常青的香樟與桂樹，落下金黃葉片與花果變褐黑的欒樹，一一在微風中靜靜地仰望太陽，看她金光閃閃，看她慈眉善目，看她驅散嚴寒讓人如沐春光，看她包容和熱愛這世間一切。萬物在愛的撫摸下，盡情展示各自的美好。葉綠著，花開著，山蔥蘢，水清澈，莊稼在遠處又萌生新的茂盛，所有勞動著的個體，內心充滿了幸福的陽光。

樹在光影中專注地聽鳥鳴，淺淺地打著盹，這云淡風輕的時日，正好養精蓄銳。我亦盡情享受頭頂上的溫暖，像株移動的植物，在陽光下行走與生長，時不時把心思的枝丫伸展出去。

園林中有一排被齊整地鋸下枝條的海棠樹，那粗短的樹干留下一茬茬被切割的創口，光光的三五根樹叉，伸出空空的手掌，沒了指頭，似了無牽掛卻迫切地在等待什么，想抓住什么。它想抓住什么呢？是在等一縷風來，化作春風吧？齊腰截肢后，那根穩穩地深扎在土里，安然地挺直了身子骨，陽剛十足又十分矯健地站在陽光中，站得多么硬朗。

感謝陽光射透了陰霾，讓我發現一排受傷的樹，體會到生命的頑強，體會到超越人性之外的手，是何其不由分說地改變著物象。我欣慰能在這暖洋洋的天地間，洞察到海棠樹內心所企求、所要表達的渴望。等春來，等葉綠，等花開花香，等如織的人們徜徉在園林里，悠閑而快樂地欣賞著海棠煥發生機。

環顧周圍，人潮滾滾，宣泄著輕松快樂的情愫。他們縱情園林，暢意悠閑，鮮有為殘樹駐足凝思的。在暖暖的陽光下，感受那無邪的笑，那一聲聲親切與歡樂的交流，思緒是可飄過眼前衰榮的。一時，我找不到頹廢的理由，這是多么好的熏染。生活的痛總會煙消云散，人世的苦澀也不會結冰，那庸常的憂傷會如枯枝敗葉回歸其所，園林將在生生不息中延續生機盎然。

走過幾十年，我由怕光怕丑的青澀，變成了喜歡在大地上自由行走的人，是歲月的光不斷照射靈魂的結果。在我心情逐漸老去時，有冬日暖陽的融化，使我平靜地看待落日，看待余暉，看待該放下的釋然。此刻，我的思緒再一次蔓延到家鄉，思念的方向已單一成祖輩生活的地方，它是我一落地就感受人間之愛的源頭。在我每次向東眺望的時候，家鄉的物事便猶如那一縷溫馨的陽光，照亮了憂郁的我。

陽光明媚，如神般牽引我一次次回到鄉下，去深切感受做太陽忠實臣民的快意。聽太陽的話，跟著太陽的步伐走，在陽光下搖動腰肢，牽動自己的影子，在太陽那慈父般的目光下安分守己，是我生活中愜意的情景。

在鄉下，在田野山間，在太陽底下，我與父老一起忘了勞碌，忘了牽掛，也忘了一些煩憂，像冬眠的動植物，沉浸于平淡歲月，忘了時光匆匆，淡化了曾經撕心裂肺的苦。我無所企盼，無多巴胺萌動，仿佛所有的日子如陽光般停在山坳上，亮亮美美地鋪展到禾場上。

陽光如水，是言傳身教的鄉賢教人們不要爭不要搶，屬于你的那份誰也拿不去，誰也無法擄掠與私藏。陽光靜好，是要人珍愛生活，在耕作與享受中相得益彰，那桃園般的境界如風和煦，無需緊握。這村到那村，田野到山路，到處是磁石般吸附在陽光下，忘了趕節氣，無需嘮叨歲月的，從容不迫的閑散淡泊之人。有人端起了水煙袋，有人慢悠悠趕著牛羊，有人獨自倚在田埂邊曬太陽，有人扎堆玩著撲克，有人為菜地澆著肥水。更多的人木訥憨厚，坐在房前檐下，似在嗅莊稼成熟的氣味，在品嘗浸泡陽光中的碎日子。陽光普照。她似乎是用來掬捧，用來仰望，用來擁攬與親吻，用來幸福地品味的。在溫暖與寒冷交接的季節，陽光總是如期生動著景物，讓花燦爛，讓樹顯風骨，讓山水更見清爽，也促人精神十分。

奇怪，此前一向接受陽光的撫愛，卻從未心生感恩，就如老大不小要上學了還吮吸母親的乳汁一般安然。在萬里無云的晴空下回想過往人生，我得陽光福澤的日子是那么多，受惠于天地萬物的滋潤是那么理所當然，不覺就有些惶惶然起來。原來她是這么無私與可敬可愛的！無論陰晴圓缺，無論風云變幻，太陽也不會忘了出場，不會深藏起來。每一個藍天白云的時候，太陽都如期含著笑，露出嫵媚。我們的一生一世，離開過陽光默默的關注。陽光縈繞著我，一個詞清晰地映現：陽壽！人為什么生產這個詞，其詞意又是什么呢？我想來想去，想它是陽光給予人的壽命，一個人享受多少陽光，生命就有多少年輪。那些陽光下的老人，哪個都像陽光哺育下的百年老樹，滄桑，堅韌，沉靜。如果要釋放陽光紅利的話，我想提議青壯年們讓些給老人們，讓他們充分地吸收陽光、沐浴陽光。這樣，陽光會暢行無阻地抵達每個角落，眷顧田野中漫不經心勞動的人，村舍禾場中低著頭躬著背的老人，墻角邊瞇起眼，魚一樣悠閑徜徉于陽光中的閑人。

陽光改變著大地的色彩，改變人的心情，無處不在地影響人的生活。陽光多一些或少一些，重一些或輕一些，都會帶來不同的年景。困在城里久了，日益想去鄉村，在自然中感受陽光的垂愛。我十分羨慕那些在陽光里沉醉，在陽光里怡然自得，在陽光里忘了歲月咸淡，在陽光里慢慢老去的人們。

想起我那還沒怎么老就逝去的父親，他等不到我發光發熱，就把自身能量耗盡。他在黑夜里趕山路，在清晨踏霧而行，一把斧頭一擔木工活累得沒日沒夜，難得享受幾天溫暖的陽光。這顆太陽照在我簡陋的土坯房的家，就有了我們家的方向、溫暖與支柱。父親早早去世后，母親一人無力撐天，我家的生活也陰霾了若干年。她臨終前兩年，被我接到縣城住，羅漢灣那個地方處于山凹，平均每天至少要比其他地方少三個小時的陽光。在有限的日照下，為母親端椅曬太陽，放上杯開水，然后上班，下班回家看到她蒼白的臉曬得酡紅，我就感到了為人子的安慰，對父母的愧疚感也會有所減輕。母親在陽光下露出滿足的笑容，是對我最好的獎賞，看著老人慈眉善目，十分欣喜地讓位的情景，我頃刻像回到童年，還在母親呵護之下，一股幸福的暖流涌遍全身。

當我向老年行列邁進時，對陽光的摯愛日勝一日。我常常放下一切，單純干凈地承攬陽光，感恩陽光。我想，陽光會在心里保持那份溫度，只要我懂得吸收與釋放熱情，把得到與給予調節好，就會感覺溫暖，也會溫暖別人。為此，我羨慕一棵菜，一穗稻麥，羨慕所有處于自然狀態的植物——在藍天下，貼近土地，做好光合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