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英（通山）

黎燕玲來宿舍找我時，我剛好放下阿姆的電話。

阿姆在電話中說，要我春節回去，她找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商量。又再三叮囑，讓我一定帶陸小果回去。

可我哪敢告訴她，我和陸小果早在兩年前掰了。

黎燕玲在一旁捂嘴偷笑。直到笑夠了她才說：“你活該，騙伯母的次數太多，現在編不下去了吧？”

見我一臉尷尬，黎燕玲的手像以往一樣攀上我的肩：“要不，你掏路費，哥們兒我放年假閑著也是閑著，發善心幫你應付應付？”

黎燕玲是我們盛大服裝廠唯一的女樣版師。和我的初戀女友陸小果是同學，和我是多年的好哥們兒。

盛大服裝廠正式放年假那天，我與黎燕玲訂了租約，以割肉價每天五百元的“租金”，請黎燕玲假裝女友回鄂南過年。

阿姆拉著黎燕玲一口一句小果小果地叫，叫得比摻了蜜的糖水還甜。黎燕玲說，陸小果是她的筆名。阿姆立即改口燕玲燕玲地叫，叫得比喊我的奶名還順溜。

黎燕玲演技不錯，一口一聲阿姆阿姆的，把阿姆滿是褶皺的臉叫成了一樹又一樹新綻的臘梅花。

更讓我意外的是，廣東姑娘黎燕玲，居然會烙一手又軟又酥的鄂南薄餅，阿姆的假牙嚼著薄餅，看著黎燕玲對著我豎起大拇指。

我從一年一次的探親主角轉成配角，卻不得不壓著酸溜溜的醋勁對黎燕玲陪笑臉，我怕黎燕玲一生氣戳穿了我的小把戲，讓我阿姆大過年的空喜一場。

阿姆會在每晚睡前親自把黎燕玲送來我住的西廂房。

阿姆一轉身，黎燕玲就和我算小賬：這一天中，她叫了五十次阿姆，做了三餐飯，喂了兩次豬，把家中所有的衣物家具洗洗擦擦了一遍。按照協議我得付她三千元，我一聲“搶劫”還沒叫出，黎燕玲張嘴欲喊，起身欲走。我急了，這年關歲末的，不能讓阿姆生氣，趕忙把三千元用微信轉過去。

第二晚，黎燕玲又和我算小賬：這一天中，她還是叫了五十次阿姆，做了三餐飯，喂了兩次豬，上街時給阿姆買了一身新衣服，另外還陪阿姆走了一趟親戚……我不得不咬咬牙把銀行卡遞過去抵押。

第三天，黎燕玲攙著一身新裝的阿姆出門，我趕緊上前阻攔，銀行卡中的那幾萬元錢是我的全部家當，黎燕玲要是玩花招斂財，這個年過完，我是窮光蛋。

阿姆卻對我瞪眼不滿：“你個憨貨，還不快泡黃豆去，燕子說明天咱家做過年豆腐。”

我只得退下，可惡的黎燕玲，我阿姆徹底讓她灌了迷糊湯，名字都喊成燕子了。

離過年還有三天，黎燕玲給我一套新衣服，我半天不敢接。黎燕玲捂嘴偷笑：“看你在工作上雷厲風行，生活中原來這么婆婆媽媽啊？穿上吧，這衣服，哥們兒我可以考慮不收費，阿姆讓你明天陪我進城。”

這個斂財女，趁火打劫，卷走我的家當，一聲阿姆倒是叫得順溜。

外漂一晃幾年，我出生的小城高樓聳立，街上人頭簇擁，一直欣賞著別人的城市，忽略了自己的小縣城也已破浪出水，黎燕玲說：“阿姆昨天特意帶我去商業街轉了轉，她一直盼你回來發展，你怎么想的？”

“好是好，可我回來能做什么？只會讓阿姆慪氣！”

黎燕玲說：“我和阿姆研究過，在這條街上開服裝店，有“錢”途。服裝設計你會嗎？”

我說：“你笨啊，我不就是咱盛大服裝廠的首席設計師嗎？可我沒本錢啊。”

黎燕玲說：“這個好說，就交給我這個盛大服裝廠的高級樣版師吧。”

她遞給我兩張銀行卡，說：“我媽媽從小告訴我，孝順父母的男孩也會疼愛老婆。加上我這些年的積蓄，我們開家服裝店應該足夠。至于我的工資嘛，得利潤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合同期一輩子，敢雇嗎？”

我一怔，心中升起一簇快樂的火苗。片刻，這團焰火焦灼地在我體內拱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