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麗

春分的雨點灑遍鄂東南，咸寧的賞花路線在紙媒、網站、電視、微信、自媒體沸沸揚揚。人們蟄伏了一冬的神經被激活，腳步蠢蠢欲動。

看過武大的櫻花、大幕山葛仙山漫山遍野的野櫻花、梓山湖的牡丹玫瑰園、向陽湖的濕地花海、馬橋的萬畝油菜花……紅的、黃的、白的、紫的，太多的賞花場景，是堆砌腳印、堆砌笑語、堆砌手機相機攝影器材的光影，平素喜靜的我終于明了：有些熱鬧不屬于我。是以，當　“望春花”三個字在我耳畔響起，這個陌生的字眼，如一縷晨光投進我的心窗，向往與追尋倏然涌起。

汽車越過龍潭，進入汀泗橋鎮的垅下地界，街市的喧囂漸行漸遠。新翻的泥土在田壟間如一條條規則的約等號，蘸滿農人的老繭等待播種；林間、路邊隨處可見散養的雞群悠閑覓食；村莊的建筑或高或矮、或新穎或古樸，在桃紅、紫荊花、梨花白中安詳。

望春花，是盼春花么？春已過半，為何姍姍開遲？

鄉村公路，是對外唯一的通道，曲曲彎彎，承載著一代又一代大山子民的出行。一些腳步從這條通道走出去，踏入更高更遠的征途；一些腳步被挽留，面對故土的殷殷目光，將智慧與視野往泥土深處扎，漸次將村莊提升格調、提升品位，于是，“最美村莊”的踏青賞花被烙上時代的氣息，一撥又一撥人從山外進入山里，他們借著賞花的幌子，來尋春、尋找鄉愁、尋找心靈的依托。

山風裹挾著雨絲飄進車窗，陣陣芳香拉回了我游離的思緒。善解人意的司機加大油門，隨著一個急轉彎，一大片一大片繁花映入眼簾，白的、紫的，燦若煙霞，在山坳、坡地、山嵐、崖邊，相互映襯，蔚然連蔭。

村支書一臉得意：這就是望春花。

見過太多花事自詡波瀾不驚的我，此刻亦如孩童般雀躍，在花下穿行。樹身灰白、高大挺拔，樹冠呈傘形離地丈余高，節長而枝疏，光禿禿的枝椏上綴滿喇叭狀的大朵兒。遂換上長焦鏡頭，對準離地最近的一枝，定焦。光圈內的花蕾橢圓形，九瓣，花瓣與花柄處為淺紫色，花蕊如鮮嫩的松樹花，密實，窩在長長的花柄底端。花瓣薄而艷麗，晶瑩皎白，朵朵奮力朝上，芳香從花間溢出，飄出很遠。這些美麗的花朵，一下子擊中了我：望春花本該開在公園、庭院、人行道，供人觀賞，卻在這偏僻的深山，與竹木為伍，對流云長歌，在星月下獨舞，與古藤對話，不管外界如何喧鬧，是否有人觀賞，你來或不來，我獨自開放、獨自馨香。這，是何等境界？

樹下，滿是黑瘆瘆的巖石。巖石有大有小，或直立如柱，或臥地似菇；如飛舞的禽、似奔走的獸，形態詭而異。伸手撫摸，陰冷堅硬，光滑圓潤。不知要經過多少光陰的磨洗，才能磨去棱角，變成如今可坐可躺的模樣。而坡地和山洼處，有大量堆石遺跡——用石塊砌成的或高或矮、狀如梯田的石墻。支書說：這附近的18座山、11條山澗有壘石造田的遺跡。有專家考證，喀斯特地貌的鳳儀堂一帶，就是文獻上記載的銅盤城。南宋地理總志《輿地紀勝》記載：“銅盤城，在咸寧縣南六十里。有四門，各廣二丈。耆老云：古蠻獠保聚于此。”這里與藥姑山龍窖源瑤族遺址處在同一地帶，且相距不遠，很可能也是一處瑤族遺址。

他懇切地望著我們：山上還有二處天坑，四面環山，形如巨釜，坑底平整，自然條件獨特。且毗連星星竹海，頗有文化淵源，具有潛在的開發和保護價值。望春花盼望春天，我們也是望春花，在這偏遠的鄉村為這片遺址堅守多年，祈盼惠民春風早日吹進鳳儀堂。

我撿起風雨中飄落的一朵望春花，對著一樹繁花，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