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細葉

記憶里，生命中給我疼愛最多的親人一個是爺爺，一個是外婆。爺爺終成回憶，外婆的疼愛依然在。

前天在通山，姨媽來電讓我關注一下阿煒（姨媽女兒）教師招錄考試的成績。聊起來，說外婆常常發昏被我媽接到艾家垅住些時日了。我擔心起來，只怕外婆病重了。外婆89歲，生育八個兒女，無論時節，還是生病，從不肯到任何一個舅舅家長住。總是說老人家不衛生，兒女們要工作上班，不能增加他們的負擔。總之各種理由，無論怎么做工作都勸不動，固執地堅守著那孤獨偏僻的村莊老屋，哪里也不去。

我心里萌生一個強烈的念頭，去看看外婆。

我剛停好車，在堂前就聽到外婆說話。我喊外婆，外婆沒見到我的人，就識出了我的聲音，然后就是一聲“崽”一聲“心肝”地叫著，讓我趕緊坐下歇下，高興得不得了。這種疼愛，叫人直想哭。

外婆坐在廚房與正屋之間的巷道里。上身穿一件藍底花棉綢衣，外搭一件淺粉色格子長褂，下身穿一條黑色滌綸褲子，很清爽整潔。我不停地表揚說，外婆這衣穿著好看。外婆的腰已經佝僂了，白發有些蓬亂，披拂在鬢邊，慈眉善目。我搬把椅子，坐在外婆跟前，陪外婆慢慢聊天。外婆問起我兒女周城周覓在哪里讀書，我一一答復。對倆孩子外婆自是贊不絕口，也勉勵我快熬出頭了，笑著說像孵雞崽一樣快出殼了。想想這些年自己一步步走，一直被親人牽掛著，眼淚又出來了。

我對外婆說，請她還活十年，看兒孫晚輩長大。外婆連連擺手，說不能活太長，活太長增加你們的負擔。我笑著說，周城小時候，坐在我的騎摩托車后座回家，他說長大了要把這條路全部修成柏油路，你要健健康康地活著，萬一周城有出息了呢。我又說，阿健（三舅的兒子）說要在下卓（外婆村莊名）做八層大樓，裝上電梯，分給姑媽叔父每人一套。外婆聽后開心得不得了。

話間，外婆突然說，不知道你細舅什么時候來，七月半快到了，我要回去跟你高爹燒紙錢。外婆要慢慢回憶外公在世時的點點滴滴，語氣里盡是不舍，一度哽咽。外公是疫情期間去世的。說起外公去世，我清晰地記得，外公上山那天，外婆坐在大門口，等外公的棺材抬過。外婆哭得聲音嘶啞，淚眼干涸。每每想起這些，我的眼淚就忍不住。外公也是方圓十里德高望重的人，滿腹詩文，吟詩作對信手拈來。常聽媽媽說，外公在世時對外婆有些苛刻，脾氣不太好。外公去世兩年多了，外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燒開水，然后倒上一杯放在桌頭，嘴里念念有詞喊外公來喝茶。早晨一杯熱茶是外公多年來保持的習慣。如今，每次吃飯，外婆總會把筷子放在碗邊，待上一會，敬外公。以德報怨是人生的大智慧。我媽不理解外婆這種情感，有時反感她這種做法。但我深知，外婆的一言一行對我們兒孫外輩是最大的榜樣和無聲的教育。夫妻之間寬容，忍讓，疼愛以及女人的相夫教子是多么的難能可貴！

外婆的善良和慈悲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品質。她對任何人她都會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很多人都會在背后夸耀她的美德。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見過誰，真正具備她那種完全發自本能的博愛。

午飯后，我陪外婆小坐了一會。我讓外婆安心在這里住，我有空再回來看她。外婆自是再三推托，不用回來難得跑，不能拖累你之類的話。又喃喃地說，這活著真是一種負擔。每次聽到這些，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又勸慰外婆，你安心住，養兒就為防老，不然生孩子干嘛！外婆欣慰地笑了，卻說，你媽好福氣，將來不愁無人養老。自己已垂暮卻還牽掛著她年近古稀的女兒，這就是我的外婆。

回城的路上，我內心無比輕松。外婆終將會離開，子欲養而親不待才是人間最大的遺憾。回家也不是最初的感情回歸，更多的是一種責任……